数字时代的清醒剂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来芙萍 日期:2026-04-11
■来芙萍

借助当下网民都熟悉的算法,数字艺术家乔纳森·巴齐尔生成了博尔赫斯在《巴别图书馆》中提及的收藏着一切可想象书籍的图书馆。博尔赫斯写道:“当图书馆收藏所有书籍的消息传出时,人们的第一反应是无比高兴。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拥有了一座完整而秘密的宝藏。”

真的是无比高兴吗?在乔纳森·巴齐尔的网站上,我们可以试着读一本通过算法制作的书——每一页都是一团乱码,字母完全杂乱无章、随机排列。在愚蠢数据的汪洋之中,知识迷了路。面对这座图书馆,我们无能为力、束手无策。睿智的博尔赫斯早已写道:“疯狂的希望之后,自然是过度的沮丧。”

这个深刻的案例,来自法国传播学和社会学学者多米尼克·卡尔东所著的《数字文化:公共空间、平台与算法》(以下简称《数字文化》)一书。书中提及的这种过山车般的心路历程,多么像沉浸在信息茧房中冲浪,感到焦虑的你我他的心理。

《数字文化》一书从互联网的军事起源写起,指出自由和管控从一开始就同时内嵌于互联网的文化基因之中。互联网信息技术的发明,与美国军队的战略密不可分(其最初目的是美苏冷战时期计算炸弹弹道),但互联网设计者们的精神指导,却是20世纪70年代的自由和合作精神。

经过长期研究,卡尔东得出如下结论:网络继承了互联网的自由主义精神。每一个创建网站的网民都获得了一项权力——可按照自身意愿,把自己的网站与其他网站链接起来。这种权力是网络群体自治的源泉,是自下而上创新驱动力的源泉,是那些生产共同物品的网民社群团结互助的源泉,是集体智慧的源泉——简而言之,是网络根本价值的源泉。

卡尔东认为,互联网极大扩充了公共表达空间,公民的表达突破了物理限制,催生了“参与式文化”。在传统的公共空间中,只有一小部分发言人可以表达观点,而观众则始终处于沉默状态。在网络上自由发表言论,无疑是社会学上的一项重大创新。数字社交网络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让我们的谈话、社交、兴趣爱好和选择,能够在公共场所被公开展示和分享。

《数字文化》对平台经济的洞察也十分深刻。卡尔东认为,数字技术彻底改变了经济的各个组成部分:工作组织方式、市场形式、做生意的方式、提供服务的方式、广告模式等。通过协作,通过把个人智慧汇聚起来,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有利于产生集体智慧,其价值远远大于各部分的总和。经济变革源自数字技术,而经济变革带来的核心问题,是如何重新分配网络化所创造的价值。

“平台服务之所以是免费的,是因为你是产品。”这句话的背后,蕴含着对平台经济的深刻批判——平台经济以剥削网民的数字劳动(即让网民“免费工作”)为基础:所有免费使用平台服务的人,实际上都在为平台“打工”,因为平台会从用户的每一项活动中提取价值。当网民在网络空间的活动产生的正面外部性,不是被用来创造更多公共价值,而是被平台单向提取时,它们就会成为数字经济下企业谋利和谋求市场优势地位的根源。这正是“监控资本主义”的核心观点:在利用土地和劳动力致富之后,资本主义正在对公民进行商品化,将其转化为可利用的数据流,以此增加利润。

互联网先驱们倡导的自由、分享、协作、去中心化的主张,深刻镌刻在互联网文化之中,成为全球互联网文化的底色。但这种底色,在平台经济的扩张中逐渐被遮蔽。根据《数字文化》的观点,2003年第一批数字社交网络的出现,是网络历史上的一个关键转折点。

卡尔东在书中强调:人在数字时代的自由,建立在对技术正反效应的清醒认知之上——没有清醒的认识,就谈不上真正的自由。

数字技术的发展进入反乌托邦时代,标志着数字技术和人正在形成一种新的关系:人不再盲目相信数字技术会自发地改善人和社会,也不再认为数字技术天然是一股“善”的力量;相反,人们开始主动发挥个体能动性,一方面努力建立起对数字技术影响的全面认知,坦然接受数字技术“恶”的一面,另一方面积极构建行之有效的监管体系,遏制数字技术的负面外部性,真正做到惩其“恶”、扬其“善”。

卡尔东在书中提出了理性的“劝告”:“我们有必要与‘时髦’保持距离,避免被数字经济激发的、一味追求新事物的文化冲昏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