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村口麻雀树
偶尔，我会接到一起去走古城街巷的邀约，就是那种确定一条主街，做好功课，然后从头到尾挨个实地走读其中的名人故居、支巷背弄的方式，虽然说不上“地毯式”，但也趣味盎然。但我总是忙于本职工作，提前备课的事情总是有赖于小伙伴，简直是个“寄生虫”；并且她们也总是不好意思多叫我，所以难得的几次走街，都让我心生感激，又无比欢快。
去年10月底，小伙伴说：“我们去走桃花坞大街吧，我这几天先备课。”我说：“好啊！好啊！”我没说出口的是，这个地方我太熟了，到时候我一定要做个向导，也算是为大家出一份力。
我的老家在阊门西街，其北端与桃花坞大街的西段，以一座桃花桥垂直相接。后来我家从老宅子搬到600米外的西大营门大营弄，西大营门的南端与桃花坞大街的中部相接。我工作后的单位，是在宝城桥街，在桃花坞大街之西。所以我进进出出几十年，都没有离开桃花坞，无论是向西去往阊门，还是向东去往北寺塔，桃花坞大街都是我的必经之路。
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这条街上哪里有老宅，哪里有古井，桃花桥经过怎样的更迭，桃花河怎样流过宝城桥、板桥，然后与尚义桥下从北而来的河水汇合后静静南去。这条街上有过一个新华小学，开在一处深广的老宅子里，上世纪末我刚刚参加工作时，还因为某件事情进去过一次，木栅栏做成的大门，门后是个很小的空间，需向右转，通过一个小小的石头门进入校区，感觉曲径通幽、别有洞天。如今学校早已撤并，古宅也被修缮，恢复了清末民初苏式宅院的风貌，门口嵌着一块牌子“费仲琛故居”。还有过一家“繁荣纸业商店”，店招是很古早的竖版木牌，挂在门的右侧，白底黑字，很漂亮的行书。我曾经很虔诚地挤进小而深的门面里，买到了我生平购买的第一刀宣纸。
桃花坞中段的单家桥与河沿街上的日晖桥构成双桥格局，走过桥就是原来的长城电器厂，曾经充满喧嚣的厂房早已在城市改造中成为一处创业园。再东边一点，一个石库门的民国风格建筑里，曾在本世纪初开过一家超市，不大，仅有三四排货架，但在当时非常新奇。我好奇极了，进去乱逛，被营业员警惕地贴身跟了一路，哭笑不得。现在的桃花坞大街依旧是石板路，可是非常颠簸，电瓶车开过时，车篮里的物什被颠得活蹦乱跳，心都提到嗓子眼。记忆中的石板路好像一点也不颠，就这样顺顺利利平平稳稳就到了北寺塔前的香花桥。
这趟走街，便是从北寺塔这头开始，小伙伴准备了十三页的讲义，把他搜集到的桃花坞大街沿线支巷侧弄、名人遗踪及代表性小吃都罗列其中。第一站是骆驼桥浜，这条路我之前倒没有注意过，只好默默跟着走。从骆驼桥浜左拐是第二站永丰弄，这条巷子我也没有注意过，继续默默跟着走。穿过永丰弄便到了第三站官厍弄。厍，古义为仓库、库房，官厍便是官仓之意，这里应当是曾经有过官家的粮仓。
这条路我终于熟悉了。官厍弄的西侧，便是桃花坞农贸市场，我来去不下百次，其北面的建筑曾是一个平民浴室，十块钱一张票，在家庭卫浴取暖尚未普及的年代，远近闻名，一到冬天便热气腾腾。我热情洋溢，边右转往巷子深处走，边给身边的小伙伴讲这条巷子的过往模样：这里原名庆云里，据《烬馀录》所述，该处宋代有庆云亭，亭额是岳飞的手笔。文天祥还没有显贵的时候，曾经路过这里，题书亭壁，有“一片黄云万顷田，江南父老庆丰年”之句。那位后来主持崖山海战、死守幼帝、在突围后闻宋亡而殉国的忠烈之臣张世杰，当时也正好路过，他与文天祥的相识，据说即是从这里开始。
我喋喋不休地讲，小伙伴们笑眯眯地听，我再抬手一看，原来讲义上这些都已经被收录了，我只好讪笑着闭了嘴。深巷寂静。此刻却听到阵阵清脆、热闹的麻雀声从前面的头顶上方传来。是一棵不甚高大的树，分成两个枝丫，里面仿佛藏了十几只或者几十只甚至上百只麻雀，叽叽喳喳一刻不停，像隔着山崖在对歌，又像多声部的大合唱。我们呆住了。似乎从未在苏州城里见过这样的盛况，即便别处也有麻雀在飞，但如此汇集成歌的，在我印象中绝无仅有。
这里已经到了巷子的尽头，再往前走几步，便右拐进入另一条巷子。那条巷子叫什么呢？在右拐了又右拐之后，理论上已经与桃花坞大街没有了派生关系的这条背街小巷，叫“桃源村”。
到这里我已经完全闭了嘴。我觉得言语在此刻便是最显眼的愚蠢。你怎么解释这三者的巧合？在岳飞、文天祥、张世杰先后踏足的庆云里，后来建起了“官仓”。当离开官厍、向深处漫步时，又无意中发现了桃源。而在桃源村的入口，有一树的麻雀，叽叽喳喳，热热闹闹，像是欢迎，像是宣告，也可能是叹惋，又可能是相邀。你脑子里涌出“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仿佛真的有人穿破深巷的寂静时空，给你递过来一只装满酒的大海碗。
从桃源村往回走，又路过那棵树。从另一个角度看过去，树的两个分杈竟然形成了标准的爱心形。我以为走了三十年，闭眼都不会走错的路，藏着许多我不知道的细节。当我回过头再走一遍时，又会有新的细节、新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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