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岛上碧螺香
在江南,入了春分,就得上新茶了。
清代学者龚自珍说“茶以洞庭山之碧螺春为天下第一”,惜乎,世人皆知西湖产龙井,却鲜知洞庭有碧螺。三万六千顷太湖中有一座“第一大岛”——西山岛,西山岛上又有一座99%的苏州土著都不知道、呈月牙形的“岛中岛”——阴山岛,系碧螺春茶中心原产地。
茶农老屠祖居阴山岛,世代务农,他2000年出岛“闯天下”,2020年“归园田居”,接手老父亲衣钵,一心打理祖传的几亩碧螺春茶园。
说起碧螺春,老屠两眼放光,如数家珍。他领着我来到山上的茶园,但见矮墩墩的茶树抽出了碧油油的叶子,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茶”,碧螺春茶树系“洞庭山群体小叶种”,纤细玲珑犹似小家碧玉的苏州姑娘。
到了春分,采茶的男男女女各自肩背一只茶篮,趁着晨露,在轻雾如烟的茶丛中,小心翼翼开采。明前“碧螺”,通常一芽一叶,炒制时素有“一斤碧螺春,十万春树芽”的说法。
采回去的芽叶须当天拣剔、当天炒制,炒茶火要烧得猛,镬底烧得透红,一畚箕嫩叶倒下去,满满一镬,“噼里啪啦”乱爆开来,炒茶人伸手下去,左右开工,轮换叉炒,饶是赤膊着上身,仍汗流浃背。
“西湖龙井可用机器批量制作,碧螺春不行,单这‘蜷曲如螺’的工艺,必须实打实的纯手工。”老屠说。
老屠是高级茶艺师,看他泡碧螺春是一桩饶有趣味的艺术活,首要,要备好茶具。汪曾祺在《寻常茶话》中写道:“我曾在苏州东山的‘雕花楼’喝过一次新采的碧螺春……不过茶是泡在大碗里的,我觉得这有点煞风景!”其实,苏州老茶人都知道,沏泡碧螺春,以玻璃杯为最佳,因透过玻璃,可尽览“白云翻滚,雪浪喷珠,春染杯底,绿满晶宫”四大奇观。
老屠拿出一个洁净玻璃杯,抓一小撮新茶放在手心里,茶芽呈螺旋形,浑身长满白绒毛。记得小时候,客人送了一罐碧螺春茶,母亲打开茶罐,见这一身绒毛,不由“哎呀”一声:“这茶怎么长满绒毛,莫不是发霉了?”我娘儿俩研究半晌,最终敲定茶发霉,便拍板哗啦啦一股脑倒入垃圾桶。殊不知,这“条索纤细、卷曲成螺,满身披毫,银白隐翠”正是特级碧螺春的“真容”,待到夜间,父亲回到家中,得知了真相,心疼得直跺脚,说:“这半斤茶大几千呐!说没就没了!”
“碧螺春不要用刚烧开的水泡,70℃—80℃水即可,用隔夜水冲泡也无妨,照样沉鱼落雁。”老屠一边说一边在杯子里注入三分之一纯净水,随即将碧螺绒球抛入杯中,待其舒展开来,再缓缓斟水,一时杯中如雪片纷飞,鼻子凑到杯口深深一嗅,一股天然植物香沁人心脾,渐渐地,春芽儿渗出醇厚的翡汁,整个玻璃杯翠玉养眼,端起杯子啜一口,没有茶叶固有的涩味,反倒包裹着一股甜津津的果香,那股子芬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着实让我陶醉了好一阵子。“太湖洞庭山诸多花木、果树枝丫交错,根脉相通,而茶叶亦属敏感植物,它汲取花窨果味,天长日久,便自带一身花果清芬助其香醉万里,这才是货真价实的茶中极品。”老屠说。
碧螺春除了泡茶,还能做成各种佳肴,比如,苏帮菜中有一道时令名肴——“碧螺虾仁”。这道菜,顾名思义是用碧螺春与河虾仁一起烹调而成,新采摘的碧螺茶芽,在温油中热过,跟现剥的河虾仁翻炒一下,虾仁本就鲜洁味美,添了茶叶,更是去腥提鲜,茶乃山之精华,虾系水中尤物,两者妙而凝合,去腥提鲜,入口但觉虾中裹着茶的清香,茶中又带着虾的鲜甜。
除了种茶、卖茶,老屠还经营农家乐,他烧得一手好菜,最拿手的非“碧螺炒土鸡蛋”莫属。先泡好碧螺春茶,沥出茶叶,取三四个新鲜的土鸡蛋,沿碗边轻轻磕开,把蛋液倒入碗里,加少许盐、倒入些许茶水,快速搅拌成蛋液,起锅加菜籽油,油温烧至六成热,将蛋液倒入锅,大火将蛋液煎得刚刚凝固,倒入碧螺春茶叶翻炒几下即可。夹一筷子送进嘴里,嫩滑鲜香的鸡蛋裹着清香鲜嫩的碧螺春,口感柔韧中带着一点滑溜,一种独特的山野味,两者搭配得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