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识“燕”是否归来
嘉定西大街有1500余年历史,被誉为“嘉定之根”。历经数年保护性开发与建设,去年末,“印象西大街”先行启动区向公众开放。
作为土生土长的西大街人,我自然要去看一看。
冬日暖阳里,走在完成旧改、长约百米的“印象西大街”上,我认得出弹格路还是那条我从出生走到18岁、此后又时常回返的弹格路,只是路边添了好多铜钱形状的下水孔。路两边的店铺焕然一新,建筑样式是于江南民居中融入了现代元素,比如有着宽大的落地玻璃门窗;我晓得那幢装饰了塑料蔷薇的星巴克小楼,原来一楼是五金铺和食品店,二楼乃住家,旧时立面是没有阳台的;我晓得某艺术中心老底子一楼是家老式饭店,二楼则为客栈;“香花桥影”对面的拐角二层小楼,当年楼上是住家,楼下是熟食店、制面店等各式小铺;我晓得西大街本无“拾花巷”这样的牌楼式巷名,多的是民居之间的细小夹弄,曲里拐弯间藏着一户户人家,“巷”的命名方式也不在西大街传统的街弄命名系统中;我也晓得练川公园所在的这一大片区域,原来有很多旧居,有独立院落的,有大杂院式的,还有菜市场、豆制品工厂,以及那条我少时上学常走的弹格路,叫作恒孚路,记忆中是嘉定第一条以“路”命名的街弄,在西大街一众街啊弄啊中颇为特立独行;我小不点时在里面上过几天幼儿园的那幢民国风格的两层灰砖小楼,如今立在小树环绕的公园中央,倒也不算孤零,很能镇得住场子。记得母亲曾在其中的一间屋子里弹过风琴。
我认出小楼边上的路,还是我小时候走过的弹格路,又和路边粗大的水杉对上了眼,正是我小学时代就有的水杉。路一侧的护国教寺是新扩建的,规模蛮大,包括了我曾就读的小学、嘉定烟糖公司以及部分民居。不过,说起来护国寺也算是重归原址。因为,当年由乡贤黄氏家族兴建的小学,正是在护国寺大殿遗址上建起来的。入寺,看到一方柱础,被玻璃罩护着并被标示着“护国寺旧址柱础”,让我想起读书时,老师办公室门前见过的类似的石头柱础。
因非周末,人流并不算太多。市区口音结伴游之的有,外埠口音携孩子老人的有,举着手机架开直播的有,嘉定乡音来此走走晒晒太阳的更有。陌生的赶个新鲜,熟悉者明知“杏花村”不再,但那些似曾相识仍能激发一些记忆的回响。哦,熟食店中药铺;哦,大东饭店,老虎灶兼茶馆书场。哎,这里老底子是大光明理发店。看,小学同学的家就在这里的一条小夹弄里,初中同学的家原来就在现在星巴克楼上……那些早已消失在时空里的人与事,其实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悄悄蹲伏着,随时会起身,走到亮处。仿佛时空层叠,在某个平行世界里那些生活还在继续,一日三餐,四季时序,孩童长大,老人去世,夏天太热,到屋外乘风凉,冬天严寒,手上冻出冻疮。那个平行世界里的西大街也渐渐旧了,屋颓了,墙裂了,终有一天无可奈何花落去。如今,似曾相识“燕”是否归来呢?
我与一间修瓷铺的店主聊天,他说,某日有位老者来,指着其中一间工作室,说:“这里原来是我住的房间。你们做这个事很好,很有价值。”店铺里,杯盏碗盆等已修好的瓷器陈列在桌柜上,透着一种破镜重圆般的欢喜和平静。如此想来,如今的西大街虽已不是生活着的西大街,转而成为景观或文旅之地,或许承载着另一种重生与延续的使命?
旧改工程到项泾桥便围起了围栏,从此处到侯黄桥,还有漫长的一段西大街及周边有待更新。我看见围栏那头的观音兜尚未拆除。这个观音兜下的老屋,在我记忆中是一家白铁铺,家里的烧水壶底坏了,会拿来这里换底。外婆给我们做的灯芯绒新鞋,也会拿来这里钉上轮胎皮做的鞋底。守铺子的中年男人穿背带藏蓝布围裙,膝上垫着布,补锅补壶,也修鞋。项泾桥边还有项泾街,那里的老宅也是成片的,其中有区级保护建筑“西溪草堂”——黄氏家族老宅。我小时候路过时,那里已经是一个大杂院。我常从院中穿行到后面的商业新村,再行小夹弄,到我住的那幢老公房……围栏那头,还有很多宅子,普通的,有历史的;有水埠,有石桥,有我少时走进走出的弄堂与店铺。未来,这里会生发出很多可能性吧?
项泾桥堍的老虎灶旧址,曾是上林春书场,现在是一家面馆。店内是八仙桌、长凳布局,开放式厨房,厨房的师傅说馄饨、面条都是集中配送的,难怪我吃的荠菜馄饨口感一般。有个女子一边吃着面,一边在直播,两部手机架在面前,忙得很。在外墙侧面,看到了“上林春书场”的铭牌,我想这里如果做成茶馆兼书场,是否会比面馆更符合此中内涵?何况,不远处已有一家面馆,这样还可业态错位经营。不过,又觉得做成茶馆兼书场空间似乎不够。待西大街整体完成更新后,这些业态或许还会重新调整、优化吧。
我当然不觉得旧改后的西大街,是许多西大街人记忆中的西大街。它不是日常生活着的,是带有人工化、景观化的老街,一如当下很多“天地”“园区”那般。没有居民居住、没有日常生活的老街,怎么可能还原曾经鲜活的人文生态?尽管,曾经的人文生态本身就是动态的、层层叠叠的历史积淀的。当然,待旧改全部完成后,如引入一些能涵泳人文生态的活动,让游客愿意放慢脚步、反复前来,每一次都有新的体验与感受,那么,西大街或许便不再只是“印象”,而能真正成为承载情感、记忆与体验的地方。
我与店主聊天时,修瓷铺刚巧来了一位嘉定本地人,60多岁的样子,带一只盖子口沿缺了一小块的紫砂杯来修。这个杯子他用了几十年了。店主跟他一番交流,商定了修补方式,费用是300元。我在一旁看着,杯内茶垢深厚,杯外梅兰阴刻,造型不花哨,就是直筒型杯子。300元,足以再买个不错的杯子,可这只是几十年随身之物,已盛满了感情。双方说好三四天后取杯,就此成交。
我记得少时西大街曾有一家瓷器店,卖日常用瓷器,是盆盆碗碗之类,也提供补碗服务。手艺自然不像如今的金缮修瓷工艺那么考究,就见店员拿出工具,听得几下“咕咕”声,几枚钉子如纽扣般钉上,一只破碗就又可以盛菜盛汤了。这种老铺子的店员,常有一技绝活。如果改建后的西大街能多些有文化或手艺传承的店铺,既可让游客一窥传统技艺、增益见识,也能满足日常生活之需,倒也是生活和审美的一种共生。
在护国寺内兜兜转转时,念及此处曾是我念过五年小学的地方,这么一转,半生过去了。
暂不急于下判断,且慢慢体验,多多感受,仔细想想这条老街要如何真正地活化。毕竟,还有蛮长一段西大街等待着新生。
其实,沪上一些新创建或更新后的街区、集市都面临着相似的课题:如何吸引持久的人气,如何让生活和情感在此多多停留与交融,而不仅仅是游客打卡、拍照之地。否则,初期的热闹过后,很容易归入冷清,因为缺少持续生长的内核。期待旧改后的西大街,不止于“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