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乡土”回归“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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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
王明宪 著
百花文艺出版社
继短篇小说集《春水流》之后,王明宪推出了长篇小说《功夫》。小说以富贵杂耍队一干人等的生命遭际为线索,串联起微山地区数十年间的乡土社会变迁史。小说并未给出具体的年份标记,但根据所述事件来看,男主人公文成现在应仍还在微山的某处舞台上活动着,卖力表演自己的看家本领——吞油吐火。《功夫》叙乡土,是近处的、具体的乡土,年代并不邈远,微山亦在目下。其中包孕的,是“轻”与“重”的辩证法。
青年作家的历史书写问题,早已成为文坛热议的话题。80后青年作家集体亮相时,他们的文学探索是向内的,这既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文学“向内转”趋势的承继,又是独生子女一代个体生命经验的无意识舒展。代际迭变中90后、00后相继登上舞台,80后作家开始向历史幽深处掘进。然而青年作家们没有亲历过动荡起伏的年代,“先锋”亦已成为传统,历史书写何以具有当代性,抑或说,如何具身书写历史,成为他们由“自我”转向“历史”时必须直面的问题。王明宪在《功夫》中给出的回答是,让乡土回归日常,让历史迫近当下。小说选取的时间段落非常巧妙,开篇处水神庙村出了第一个大学生,乡民故事揉进神话传说中,影影绰绰让人看不真切;结尾处文成接管杂耍队,村里建了工厂,有了卡拉OK,他骑着摩托在路上飞驰,终于追上了自己的人生。故事落地,时代的风吹进了火神庙。小说原题《迎神》,“神”飞扬而不入凡尘,需人去“迎”;终名《功夫》。文成说:“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功夫”。文成本想以“知识”安身,终以“功夫”立命。功夫是杂耍技艺的功夫,也是洞悉乡土乡情的功夫,文成修得,小说结尾处的“迎神”便水到渠成。“迎神”成为文成修习“功夫”的背景,在“神”的凝视下,人的日子是一天一天地过。
乡民的日常由密密“缝”的字句展现。“绕过微山,开车走三十六里地,就到火神庙村了。过了火神庙村,便是火神庙了。”作者以说书人的口吻娓娓道来微山的一切:火神庙的人、事、物,富贵杂耍队的八个人,秀儿的身世……短句的连缀,使小说充满了节奏感与动作感。八个人不是模糊的一团影,而是富贵、莲嫂、大富、小贵、文成、秀儿、武山、德治;秀儿结婚的酒席不是一大桌,而是四大碗、四小碗、四热四凉。堆叠的人、物里,是再日常不过的乡民日常。此外,小说叙事上最大的特点,无疑是自由直接引语的大量使用。人物的对话隐在短句的连缀中,双引号的消失使得阅读体验如小河淌水般轻快。小说写富贵杂耍队的当家富贵有一口头禅“姥姥”,“姥姥”是他的感叹词。此后许多段落的结尾,便是富贵的一声“姥姥”。“姥姥”后面跟着感叹号。这一设计由人物富贵的性格而来,又使段落有声,落在情绪的上扬结构里,像水珠落地,四散飞溅,作者写着畅快,读者读着爽利。双引号的消失除了起到一定的叙事效果外,还暗喻了小说的主题:乡土世界人性的自然舒展与无隔膜。丑恶是存在的,但富贵杂耍队,尤其是文成总以“仁义”化解。师兄弟之间性命相托,功夫的传承亦是乡情、亲情的传承。你听见我了,似乎也不需要双引号。言语就如情一样自然地流淌,生生不息。
小说之“轻”还体现在起承转合的圆融感上。从大的框架设计来看,小说的开头与结尾恰构成环形结构,像水抚过一切又把一切托起。晚霜的父母去哪了?丢失的孩子被谁抱走了,命运如何?开头留下不止一个谜团引读者接着读。结尾处谜题一一揭破:晚霜及父母三人早已葬身湖底,文成是晚霜丢失的孩子,高考时顶替他的人,竟是文成同父异母的亲兄弟,此时已改名叫“文成”。命运如此残忍,叙事者却终是不忍:文成知晓“文成”顶替,却不知眼前的文明便是自己的生父,救下“文成”,匆匆别过,前尘均已放下,小说仍有余味。从小的细节连缀来看,小说始终遵循“节制”的原则,故事总有留白。
但小说仍有细节处的“失控”。仅举一例。文成初入富贵杂耍队时尚存复读考大学的念头,富贵教他练吞油吐火,书中写这个活计危险系数低但难度不小。后来文成考学梦碎,决心以卖艺为生,作者又借富贵之口说明吞油吐火的危险性——伤害身体,折损寿命。如若吞油吐火如后文所说会折损寿命,富贵为何让仍存考学之心的文成学习?这处连缀文成生命重要转折点的“扣子”,似乎没有扣紧。当然,于《功夫》这种体量的长篇小说寻细节的完全对应,未免有些苛责。从《春水流》到《功夫》,流水入湖,乡民的日常世界有了全景。(作者系中国矿业大学人文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