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元/个水煎包背后的小店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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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凯阳(左)准备将做好的水煎包下锅。 王倩 摄 -
3月10日上午,水煎包店门前排起长队。 杨书源 摄
在上海浦东新区康新公路上,一排不到100米的沿街商铺,开了3家河南水煎包店。这种“过分密集排布”,用专业眼光看,多少有点超出合理竞争范畴。“如果我是后来开店的,会换个选址或换个早餐品类。”四年前,河南夏邑人王凯阳最早来到这里开水煎包店,他不想被卷入同质化竞争。
这家面积20多平方米的简陋小店,在这个春天,因老食客数条“催复工”视频走红。和所有网红小店一样,王凯阳的水煎包店门前排起长队,街面上更频繁地出现维持秩序的交警,各路主播昼夜不停在店门口直播……
为何这家店火了?有人迫切想知道答案,试图在这家小店的经营生态里找到可以牢牢抓住的“确定性”。
是不是太便宜了?
小店出名后,38岁的王凯阳在微信上失去了自己的名字,成了“河南水煎包”。王凯阳解释说:“就是为了让想吃的人找到我。”
3月8日复工后,他每天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不足4小时,仿佛被“钉”在揉面案台上,手臂红肿,浑身僵直。偶尔抬头往外瞥,“是一条长长的队伍,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人潮带来高于往常两三倍的销售额,也带来最直接的困扰:备的料不够用,人手也不够。几位同在上海开店的老乡、亲人闻讯赶来增援。店里人手从4人增至9人。从闵行赶来的弟弟,还带来自家店里的大煎锅,两口锅片刻不停地滋啦作响。
对熟手而言,包一个水煎包的速度只要5秒,但动辄几十人的队伍,还是顾不过来。
小店尚未出名前,买0.5元一个水煎包的大多是附近工地的农民工,图个实惠顶饱。如今,来买水煎包的变成城市里的各色人等,也带来了各种审视:0.5元能做出什么?这价格能覆盖成本吗?
有人觉得,这本身是种“内卷”,透支自己的利润,用极低价留住顾客,从周围同行中胜出。但周边水煎包店的价格,是整齐划一的0.5元一个。王凯阳坦陈,以前“赚是有赚头的,就是少一点”,可现在这笔账他有点算不过来了。“别看水煎包一会儿卖空一批,客流大,如果算上增加的人工成本,实际是亏的。”来“救场”的乡里乡亲根本不愿收酬劳,这让他更觉亏欠。
3月10日一早,滴滴司机老薛送完一个长单,在停下来休息时刷到水煎包店的直播,搜索到这家店的位置,专程开车赶来。挤到主播的直播镜头前,老薛建议:“希望老板能够涨价,或者顾客能主动每个人多付一两元钱。”
在老薛看来,王凯阳的店目前所有人投入的时间和辛苦,与得到的收入不成正比。老薛有点心疼老板,水煎包1元两个,这价格甚至低于他老家河南南阳城区。
这份共情也源自老薛的自身经历。57岁的老薛开网约车四年,他明显感觉到,随着平台规则的变化,自己的工时不断拉长,从最初一天10个小时到现在16个小时,才能“有点赚头”。老薛是退伍军人出身,身体底子不错,近来也有点吃不消了。合同3月底到期,他不打算再续,想找找别的出路。
说完自己的提议,老薛准备在附近随便吃点再继续跑车,水煎包店排队要十几分钟,他等不起,也不忍心。“这个价格实在是……你懂吧?”老薛欲言又止。
总有人问王凯阳,要不要涨价?王凯阳总是条件反射般从面粉堆抬起头说:“不涨价。”也有顾客嫌价格低,想付钱时多扫几元,这时,店内众人会异口同声拦下:“不要多付!”
王凯阳很明白,他只是在坚持做自己。
都是来吃包子的吗?
“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店被选中?”王凯阳也说不出所以然。但他知道,那些吃完包子还在店门口徘徊的人,或许有着“水煎包之外的心事”。
在距离小店正门口10多米处,胡宗举支起三脚架,这位来自安徽阜阳的网约车司机,是小店走红的推手。2025年11月,他刷到山东大集0.5元水煎包的视频,想起自己常吃的这家也是同样的价格,随手拍了一条短视频发到网上,当时并无水花。
转机出现在今年春节前,他模仿网红口吻,调侃老板“关门太早,躺得太平”,没想到一下子冲上热搜,播放量近30万。年后胡宗举返沪,见水煎包店还没开门,他又拍了一条视频“催开门”。这一次,播放量破千万。网友纷纷打电话催老板开门。他顺势又拍了第三条,让这家藏在社区旁的小店彻底成了全城的焦点。
在朋友“抓住流量”的催促下,这个习惯了沉默的网约车司机,开始生涩的直播。直播时,他的眼神常游离到镜头外,遇到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时候,会不停摩挲手串。
这两年,他看多了街边小店开了又关,只有这家水煎包店,是他跑车路上最稳定的早餐补给站。今年春节,胡宗举在老家待了半个月,是近年来最长的一次。可他越休息越焦虑,“作为打工人,休息太久会心慌”。
年后是网约车淡季,他催促水煎包老板复工时,带着自己真实的焦虑:“我休息那么久了,焦虑成这样,我不明白,老板为什么能在家里坐得住?”
去年7月开始接触抖音,胡宗举就想涨粉,为日后不跑网约车找退路。他开始拍一路见闻,偶尔出现十几万播放量的作品,但始终没有明确方向,直到他挖掘了这家水煎包店。
水煎包店复工后,胡宗举发现自己被流量“掣肘”了。眼看着店火了,作品也火了,他的账号却卡在1万粉丝。他要求自己每天直播、每天发一个视频作品,内容围绕这家水煎包店。渐渐地,弹幕里出现了质疑:“你怎么总是说这些,想出名吗?”这样的话,让他手足无措。
“这放在老家,是很普通的口味。”身材高大的刘浩南蜷坐在店外小桌旁,对身边人评论着。他不是为了味道而来,而是来看小店人流里的门道。“羡慕呀……”这种排队的盛况,在刘浩南投身上海肉类批发加工行业20多年里,只经历过一回。
几年前,他用10万元入股了一家热卤品牌,干得热火朝天,股份估值翻了好几番,他在上海买房安家。负责企业肉材采购的他,发现有渠道能引进低价质优的好肉,索性自己注册了公司。2022年初,他趁肉价便宜时囤了500余吨冻肉,存在租来的冷库里。但一次意外停电,让价值千万元的货物全化冻泡汤。为了还债,他卖了公司的股份和房子,住进月租800元的农民房,背负几百万元的债务。
来水煎包店的10天前,刘浩南终于用做卤味回款的60万元还清最后一笔欠款。还清债务后,他开始考虑下一步做什么。现在他给各大餐饮商场提供卤味熟食,发现不少商家为抢客流,陷入“价格战”的恶性循环。“有的大连锁餐饮,刚和我停了鲜肉的供货协议,转头就去买冻肉替代,折扣力度越来越大,但店铺差评越来越多……”
刘浩南来水煎包店,是想看看如果不“内卷”该怎么做?他想建立自己的后端销售体系,做小而美的熟食店,摆脱品牌依赖,寻找“回归根本”的经营方法。
曹为伟也站在直播的人群里,身上全是帮人搬运货物留下的泥点子。他说自己目标单纯:来一家对的店,获得一点流量,继续做对的事。“做对的事”曾让他在过去几年觉得疲惫。他在上海做了20多年家电安装维修,这几年,明显感觉到家电维修行业的规则被外力改写——各类生活服务平台把手伸进家电维修后,建立起一套以抽成为核心的模式,师傅从平台接单,往往被拿走近半的费用。为填补被抽走的利润,一些师傅只能在维修过程中巧立名目,夸大故障、小病大修,希望把成本转嫁给消费者。
曹为伟拒绝加入平台,他无法接受把手艺变成套路,还是想坚持“坏哪里修哪里”,代价是生意越来越少。为维持生计,他兼职跑货拉拉,没料到货运行业的内卷更直接,从最初的每公里运费3元多被压到1元多。他接触过不少跟车的货主、搬运工,所有人都对内卷感到无奈,就连一些客户都直言,“这价格低到不合理”。
可这家水煎包店为何能在此站稳脚跟?
街面经济“晴雨表”
这家小店做对了什么?答案或许恰恰是“什么都没做”。
四年前,王凯阳和妻子来上海开店,看中的是超大城市的人流,他们想靠薄利多销扎根。生意好时,早餐高峰期会排起七八人的小队。但随着康桥镇这块城市近郊地带的产业升级变迁,小店也面临震荡和冲击——近几年,附近的昌硕电子厂数万名工人随着产业线逐批外迁,前年开始,生意明显淡了。
王凯阳的水煎包店像街面经济的晴雨表,它的生存轨迹折射出当下街面小店的普遍现状。周边的市场在缩小,竞争却更直接。在王凯阳的店开了1年多以后,左右不过50米的距离内,相继冒出两家早点品类几乎完全相同的水煎包店。
王凯阳虽不喜欢卷入同质化商业竞争,但只能接受。靠近小区大门的新店,分走部分客流,王凯阳也没埋怨,“高峰期客人都排队等着,就当分摊出餐压力了”。另一侧的水煎包店,则因为口味等原因,始终没能站稳脚跟,半年后就闭店了。
“生意不如从前,好多小店慌了阵脚,开始盲目‘内卷’。”施景(化名)是本地人,早年盘下几间门面房出租给外地来沪开店的小老板,其中3个店面就在水煎包店的马路斜对面。最近,施景路过这几家门面,总会看到原本只在白天开的超市成了24小时便利店;早餐店为了多销几单一直营业到下午,甚至卖起了夜宵。有的小店还辞了帮工,把在老家务农的父母接来守店……几家小店看似很“卷”,但并未真正做出改变。施景观察,餐饮店售卖的餐点高度同质化,一两百米的街上沙县小吃不下5家,而小店的环境和口味大多没有提升。
胡宗举也嗅到这一片早餐生意中的“火药味”。他常去的小区门口,两三年前只有一家包子铺,后来陆续挤进杂粮煎饼、生煎、大饼油条,大家只能打价格战。曾经13.8元一斤的饼,因为新对手入场,直接“自砍”到9.9元,所有店家都在硬扛。
王凯阳夫妻是这条街上少数没有被“卷走”的人。在胡宗举眼里,老板夫妻话不多,每天守在店里,老板在后场揉面、包馅、煎制,老板娘在前场招呼客人,还有两位阿姨帮忙打汤,一家人踏踏实实。生意再难,也不会对水煎包“放水”。到了盛夏,小店要不要装一台空调,让王凯阳犹豫许久。门面太小,摆不下供客人室内坐着就餐的小桌,装了空调也只能自己享受,他最后放弃了。
但无论如何坚强自立的小店,在走红后量大利薄、全员超负荷运转的当下,的确需要更多助力。这几天,王凯阳看到了希望。店门口车流量最多时,交管部门及时赶到,拿着大喇叭疏导违停车辆,“想停车买包子的,可以去隔壁小区停车,半小时内免费”。
2024年,刘浩南决定重振旗鼓,他盘下小门面卖卤味,用的还是他几年前生活优越时花高价从一位老师傅手里买来的配方。一切仿佛回到20年前初到上海时的样子:每天凌晨2点起床,在市场的卖肉摊位前,眼睛红通通地切着猪肉。
在破产还债的那几年,刘浩南考察过其他中小城市,看到人们对优质但价高的冷鲜肉摇头离开时,他坚定了要在上海东山再起的信念。“无论如何,我对这个城市还是有信心的。上海人流密集,且上海人认品质,一旦觉得好,他们舍得出高价。”刘浩南觉得上海人不贪便宜、追求品质的消费特性,能让自己定心做好产品质量。
“小”和“大”的市场逻辑
小店火了以后,无论食客的队排得有多长,王凯阳依旧保留着之前每天12点左右闭门谢客的习惯。在被问及“为何不延长营业时间”时,他笑笑说:“不能无限制开下去,长此以往,人会受不了的。”对于这门火爆的生意,王凯阳始终保持克制和清醒。
爆火之后,夫妻俩没乱阵脚,他们把店内重新粉刷、打扫干净,也会在自家包子供不应求时,主动引导客人去隔壁的水煎包店。正因这份厚道,隔壁那家原本生意平平的水煎包同行,也被这波流量带火,店外被挤得满满当当。
在王凯阳的影响下,这群簇拥在水煎包店的普通人,也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实践着朴素的“反内卷”逻辑。
电话被打爆后,王凯阳不得已停了机。如果有相关职能部门想联系王凯阳,会通过隔壁的羊肉馆老板王红帮忙传话。因为生意火爆,水煎包店的桌椅被顾客摆到了羊肉店门口,王红毫不介意。做邻居的几年,两家总是互相帮助,王红说,夏天自家店生意好时,桌椅也会放到水煎包店门口,他们都不会说什么。
当被问到“是否被影响了客流”,王红说两家店原本就属于不同赛道。但最近,水煎包店走红后,王红发现客流有了交叉,有客人买了水煎包,会顺道切半斤羊肉,或端碗羊肉汤喝。
水煎包店的菜单上,低廉的定价和纯粹简单的早餐品种,也让刘浩南想通了关于“小”和“大”的市场逻辑,“以前做生意,总想着以小博大,用少量本金去市场搏斗厮杀,不断卷出新高度,追求资产飞速增值;但现在,在更加理性和慢热的市场里,这种方式行不通了。这家店一直在做的事情,却是以大博小,用最扎实的用料、亲民的价格和服务,这对小店来说是很高的成本,但它也因为一直坚持,获得口碑,才能细水长流”。
刘浩南准备重启之前和镇政府谈了一半的社区卤味摊点计划,只在成本价的基础上挣一点薄利,也能让周边小区多些烟火气。
从水煎包店回租住的农民房,曹为伟把隔壁那家已退租的家电修理铺的招牌灯光点亮。去年因为成本压力,他退租了铺子,但靠着和老房东的交情,保留了这块招牌。虽然没有沿街的热闹客流,但亮灯的招牌还在,希望就不会落空。
胡宗举至今仍活在一种不真实感里。自己没红,但他“小店推手”的身份似乎得到了认可。牛肉汤、胡辣汤、菜馆、咖啡店、台球厅……陆续有一二十家小店找上门,希望他能帮忙拍视频带流量。可他都不敢接,他不喜欢市面上那些精致、一看就是广告的探店视频,“刷到就想划走”。他怕一旦收钱带货,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真实口碑会瞬间崩塌。当然也不是不想挣钱,胡宗举甚至想趁此机会,彻底告别每天十五六个小时的跑车生涯。
他把目光投向这条街上另一家店——阜阳馒头店,0.6元一个圆馒头,便宜且满满的家乡味。他计划用这条新视频延续自己的风格,继续挖掘那些被“内卷”淹没的踏实小店。他期待,这条带着家乡印记的视频,能被家乡媒体关注,能让他在千万流量中真正站稳脚跟。只是他自己仍要在流量与现实、焦虑与希望之间,慢慢寻找属于普通人的那条出路。
3月12日,王凯阳听取身边人的意见,在橱窗上贴了一张友情提示:“包子1元2个,每人限购10元”。这样能让已疲惫不堪的“守店人”略微喘口气,也能让远道而来的人不至于空手而归。
王凯阳也不知道流量退去后,小店会怎样。他甚至期待着人群散去的一天,生活回归常态,那时他可以按原计划——为预防客流下降,开发新品、做外卖,“到时候,想吃的人,都能吃到一口我的煎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