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现代化五大特征 根植于文化传统之中
■魏冰娥 何云峰
中国式现代化是赓续古老文明的现代化,是从中华大地长出来的现代化,是中华文明不断更新创造的现代化。它以人口规模巨大、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相协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走和平发展道路为特征,植根于“生生不息”“天下同利”“富之教之”“天人合一”“仁爱和合”等中华优秀文化传统之中,为人类现代化探索凸显中国特色、贡献中国智慧。
第一,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与“生生不息”的传统。
“生生不息”出自《周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意指宇宙、自然界、人类社会、人自身是一个充满生机、活泼向上、流动不已的大历程。
自然界里的四季流转、黑白交替、花草凋长、虫鱼生灭是“生→死→再生”的蓬勃、向上与不已,演绎春去秋来、日出日落、花开花谢、生老病死等景象。
我们人类社会积淀人工取火、农耕医药、历法治水、礼乐文明、诸子百家、仁爱孝亲、民本德治、中华一统、丝绸航海、四大发明、绝美园林、璀璨诗词、醒世小说等文明底蕴。
人自身刚健有为地“苟日新、日日新”“吾日三省吾身”“见贤思齐”,严于律己,不断奋发,形塑懒散即是“朽木”、好学尊为“仁人”等自我反思。
受此浸染,中华民族矢志于人、家、国、天下以及自然界的生生向上、绵延不止,涵养自强、勤奋、向上、互济、共生、同乐等民族品格。国家富强兴盛、个人奋发有为、天下共进同乐成为烙印,在中华儿女生命血脉里挥之不去。
农业作为农耕社会的经济支柱,它的生产要经历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等生产周期。漫长的生产周期,加上土地的固定性、天时的不确定性,想要庞大产出,需要加大劳力投入。人口繁衍成为国富民强的大事要议,亦是关涉家兴人旺的头等大事。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多子多孙意味着人生增益、家庭幸福、子嗣绵延、血脉承续。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的郑板桥扛鼎力作——纸本墨笔《华封三祝图》,纵长167.7厘米,横宽92.7厘米,画“三竿墨竹与两座峭立石峰”,题“写来三祝乃三竹,画出华封是两峰。总是人情真爱戴,人家罗拜主人翁”,可视为国人对多子、多福、多寿(“华封三祝”)的崇高敬仰。
第二,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与“天下同利”的传统。
“天下同利”出自《管子》“凡人者,莫不欲利而恶害,是故与天下同利者,天下持之”,意指人民的利益是相同且一体的。国家治理应当实现“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和“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劳者得息”。前者如范仲淹晚年开设“范氏义庄”,将苏州田产作为宗族公产,以田租赡养族中“鳏寡孤独”与“贫困无依”,让他们获得粮食、生活及子弟求学等稳定救济;后者如战国时期的齐国长年在道路两旁设立“义浆仁粥”,救济饥寒困苦行人,让大家得以充饥取暖。
“天下同利”要求“富民厚生”,衣食住行有保障。为此,汉高祖推行“十五税一”,汉高帝实施“三十税一”并多次免除全国田税,还设置盐铁官营、酒榷、统一铸币权、徙陵制度等打击豪强。唐代颁令:18岁以上男子授田100亩,其中80亩为年老或死后归还官府的“口分田”、20亩为“永业田”,并建立地方赈灾、平抑粮价等“义仓”制度。宋代通过法律保障商人权益、推行买扑承包制(承包者按定额纳税,超额部分归其所有)、诞生纸币“交子”等,进一步突破重农抑商束缚。明代倡导移民垦荒与水利建设:洪武时期,开设塘堰约40000处,疏通河流4162道。清代康熙以“滋生人丁,永不加赋”、雍正以“摊丁入亩”进一步调节贫富,努力保持经济社会稳定发展。
“天下同利”要求既让自身富贵、他人富足,也要家族富裕、国家富强。“言必称尧舜”是对尧、舜、禹“三代大同”、平等互利的由衷向往。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是出于对他身为周太王长子却主动携同二弟仲雍前往荆蛮、多次让位给三弟季历这一“以公义为先”而不“以天下为私”大局情怀的赏识。晋国大夫祁黄羊举荐仇人解狐任南阳县令,管仲放弃好友鲍叔牙、推荐隰朋为齐国丞相,是维护“天下大利”之举,而非出于“个人之利”的私心。
进一步看,儒家“推恩”,由爱亲人扩而充之爱所有人;墨家“兼爱”,爱他人就像爱自己一般;法家“导利”,顺着人的性情,平衡各方利益。三家所积极倡导乃至身体力行的理念,无一不是为了实现“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也”的共富盛世。
第三,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与“富之教之”的传统。
“富之教之”出自《论语》“子适卫,冉有仆……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富裕民众就是让民众有足够的衣食与厚实的储存,养育身体;教化民众就是教育民众语言文书和身体力行,如读《诗》(滋养性情),如尽孝(忠诚报国)。在身体与心灵的双重涵养中,民众“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先看物质富裕:“井田制”始于商代,成熟于西周,按照《孟子》的设计,“井”字中间为公田,其余八角为私田,依宗法血亲分别分配给各家私有。公田由大家一起共同运营,产出作为公产以备因天灾人祸而生的不时之需,私田由各家自治,“先公后私”“公私兼顾”地分配与使用土地。同时,力主“以时生财”“节用非乐”“人尽其用”,由此才能余蓄“恒产”。
再看精神富足:从周公开启礼乐教化、孔孟开设民间学堂到隋唐创办科举考试,中国传统文化逐渐形成了“以人文教化为本”的共识。宋代,林立南北的书院在承载民众教化任务的基础上,还开创出继先秦之后的另一学术盛景。其中,岳麓书院集讲学、藏书、祭祀、学田于一体,造就湖湘学派经世致用、躬行实践、敢为天下先的学术气质;“朱张会讲”将理学集大成推向高潮,并影响遍及整个东亚。同时,深厚繁多的书院还进一步衍生出独特的建筑美学与书院文化。传统书院大多选址于清静秀丽、依山傍水的自然之地;建筑设计讲求中和对称,符合礼敬之序;人文规划将各式匾额、楹联、碑刻运用到极致,体现诗情画意和画龙点睛之效,让人浑然不觉地沉浸于精神教养之中。
第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与“天人合一”的传统。
“天人合一”是儒道两家共同的哲思旨趣。一是强调自然与人类同属一体,“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意涵二者生命相连、息息相关;二是强调自然与人类各有其规律,“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意涵尊重、顺从各自规律;三是强调自然与人类和谐共生,“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意涵互相滋养、共同生发。
据此,中国传统文化讲求遵循自然规律,因时因地地开展农耕生产与社会治理。农耕治理上,“大禹治水”采取“顺水疏通”而非“逆水强堵”,将水中的蛇龙虫兽驱引至适合它们生存的沼泽之地,而不是粗暴残杀,最终造福世代。都江堰的建造遵从“乘势利导、因时制宜”原则,合理安排古堰布局,科学设置水流溉引,让堤防、分水、泄洪、排沙、控流相互依存、共为体系,实现防洪、灌溉、水运、社会用水等综合治理,因使用至今而成为享誉海内外的千古工程。
至于作物种植与家禽养殖,各家各派几乎异口同声地提倡“序四时,裁万物”,要求“不违农时”地种地养鱼。后稷自幼观察土地时序,亲自种植麻菽,依据土质时令专钻种植。尧任其教导百姓“顺时耕种”,天下获利;舜命其“播时百谷”,农业大丰。鲁宣公夏季在泗水深渊捕鱼,使用细密渔网捕捞。大夫里革认为,夏季正值鱼类分孕时节,此举会连同幼鱼一并捕尽,进而劝谏“顺应天然,取之有度”。
甚至,自周代颁行虞衡制度后,历朝历代均注重保护自然法令的制定与执行:秦代特颁《田律》保护生物资源,西汉以“帝王诏令”要求臣民同守,《唐律》细化处罚标准,明清设立“河长制”。在观念、制度、行为的三重加持下,“天人合一”升华到“民胞物与”的博爱境地。
第五,走和平发展道路的现代化与“仁爱和合”的传统。
“仁爱”,既蕴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还呼唤“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燕昭王为振兴燕国,虚心求贤。郭隗以“千金求购千里马”启示昭王,吸纳贤士应从礼遇身边的人开始。于是,燕昭王为郭隗修建宫舍,尊他为师。之后,乐毅、邹衍、剧辛等贤士相继聚集燕国发挥才能,燕国由此逐渐强盛。
“和合”,意指在尊重差异的情形下,不同性质的事物能够互相取长补短地获得生长。好比雌鸟与雄鸟,虽然音色不同,但一起歌唱时显然比独自吟唱时更加丰富、悦耳。以此类推,异质事物通过交流互鉴,能够“和而不同”地产生出“1+1>2”的双赢。人与人、民族与民族、国家与国家之间在相互滋长中,可以变得尊重、相亲、友爱与和谐起来,呈出“有容,德乃大”的景象。
受此沉淀,古代中国于内追求九州共贯、异族融洽、友爱团结、互助共进的和稳局面,于外展现以和为贵、讲信修睦、亲仁善邻、包容开放的文明形象。
总之,中国式现代化赋予中华文明以现代力量,中华文明赋予中国式现代化以深厚底蕴。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优秀基因,在历史的积淀中熠熠生辉,在社会的变革里历久弥新,在思想的激荡中重焕荣光,在文明的互鉴中兼收并蓄。“生生不息”及其蕴含的连续性、“天下同利”及其隐含的统一性、“富之教之”及其展现的创新性、“天人合一”及其内蕴的包容性、“仁爱和合”及其内含的和平性是中华文明融通古今、联结世界、统贯知行的珍贵坚守。在“两个结合”的指引下,中国式现代化底蕴深厚、特色显著、文化主体性显现,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中华文明生命焕新、对接现代、海纳百川,助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作者分别为上海大学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上海师范大学知识与价值科学研究所所长、哲学与法政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