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的世界,沸腾的求知
18世纪,库克船长为寻找南方大陆,曾三次深入南大洋,最南抵达南纬71°10′海域,他的探索成为人类认识南极的开端。捕鲸活动是早期南极探险的重要推动力。1821年2月7日,美国航海家约翰·戴维斯登陆南极半岛西北海岸,被公认为人类首次登陆南极大陆。此后,各国纷纷向南极洲派遣探险队:美国在1839年发现威尔克斯地,法国在1840年发现阿德雷地和迪尔维尔海,英国则在1841年发现罗斯海。进入20世纪初,人类开始深入南极大陆、踏足南极高原。1911年,挪威探险家阿蒙森终于抵达了南极点。
环境史学者吉伦·达西·伍德所著《极地竞赛:19世纪南极开发史》(以下简称《极地竞赛》)一书,正是围绕1839—1841年的英法美南极探险展开叙述。
这本书的中心角色是南极洲。法国人迪蒙·迪尔维尔、英国人詹姆斯·罗斯、美国人查尔斯·威尔克斯,这些带领探险队的人物并非故事的主角,作者也没有将他们塑造成英雄。作者认为,与大陆漂移、气候变迁这样宏大的自然运动相比,人类的英雄主义微不足道。他们被时代选中,承担起为国家在南极竞赛中争胜的角色,却也各有性情与执念:迪尔维尔为事业搁置家庭,罗斯为捍卫爱情争取荣誉,威尔克斯不算专业却果决近乎专断。他们的探险,既是探索自然的未知,也是与自身个性、欲望相处乃至对抗的过程。
如今人们在南极地图上看到的罗斯冰架、罗斯岛、罗斯海,及法国科考站“迪蒙·迪尔维尔站”,都铭刻着他们的贡献。作者认为,罗斯冰架是19世纪最具标志性的地理发现,而这正是那场跨国竞赛促成的集体成就。只不过,这些成就的取得极为曲折。《极地竞赛》真实还原了探险队的遭遇:他们常有措手不及的狼狈、难以招架的困境,却也偶有邀天之幸。
作者交错叙述三支探险队的进展,读者仿佛随船同行,沿途新奇景象令人目不暇接。作者文笔生动,比如形容企鹅像穿着双色裤子的迷你士兵,眼周一圈白毛的阿德利企鹅看上去像戴眼镜的年长绅士,鲸鱼吞食海藻如同牧场上的牛群吃草,威尔克斯探险队的“救济”号则因不堪使用,被比作一只造价昂贵的蛞蝓。
当然,这趟发现之旅并未停留在表面见闻。如何在极端环境中一步步揭开科学的面纱,这一过程最具震撼力。正如作者所言,三支探险队留下的宝贵财富“不在于为某个国家赢得了荣誉,而在于他们对科学探索的共同承诺”。罗斯探险队中的植物学家胡克,在凯尔盖朗岛发现了多种在严寒中顽强生长的极地植物。此后数年的研究中,现代生物地理学由此萌芽——他发现凯尔盖朗岛的植物区系与火地岛的亲缘关系,比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更近。迪蒙·迪尔维尔则留下了重要的人类学观察,最早系统记录了波利尼西亚、美拉尼西亚、密克罗尼西亚等南太平洋地区的语言差异。他笔下对巴塔哥尼亚人的描述,仅凭着这些人能在极寒地带生存,便令人心生景仰。
罗斯在南极之旅中开展了系统的地磁观测,这得益于他与爱德华·萨宾的持续交流,也揭示了近代极地科考与全球地磁研究的内在关联。“帝国领土与新科学是同步延伸的”,英国王室希望在南极建立观测站,便是明证。另一本南极主题著作《南极洲:一片神秘的大陆》也提到,科研有时充当了领土声索的“占位符”。作者在章节末尾梳理了他们对地球物理学的贡献:爱德华·萨宾汇总了数十万次磁力读数,依靠一支陆军文员团队完成繁复计算,却并未找到期待中的规律。幸运的是,他从资料中了解到,德国人施瓦布同样执着地记录太阳黑子活动。萨宾将太阳黑子活动峰值与地磁异常联系起来,一切忽然有了意义。萨宾看似徒劳的坚持,虽偏离了既定目标,却带来了意外的洞见。
作为一片科研圣地,讲述南极探险必然绕不开科学知识。该书在每一章末尾适时补充相关知识,有着恰到好处的巧思。比如从威尔克斯探险队的“海鸥”号及其“风暴海燕”的绰号,延伸到鸟类飞行的奥秘:鸟类飞行速度与能量消耗构成U形曲线,拥有能耗最小、飞行最远两种最优速度,并能快速切换;信天翁的扇形肌腱这一生物构造优势,让它在狂风中也不易折翼;飞行时,它还能借助海浪抬升气流,运用空气动力学在高速飞行中突然倾斜,将多余动能转化为势能。谁能想到,海鸟御风而行的优雅,本质是对自然的极致适应?
作者还适时引入“地球空心说”的知识。美国人西姆斯主张探索两极之洞,其支持者麦克布莱德著书《西姆斯的同心球理论》,论证地球是空心的,两极完全敞开。另一位支持者雷诺兹则投身游说,最终推动美国国会通过组建南极探险队的法案。他还获得了作家爱伦·坡的支持,后者写下《阿瑟·戈登·皮姆历险记》。凡尔纳的《地心游记》同样基于这一在今天看来错误的假说。毋庸置疑,大胆的想象并非坏事,它可以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行动力。
细究起来,“南极”一词在中国古已有之。“南极老人星”见于《史记·天官书》:“狼比地有大星,曰南极老人。”不过,天文上的南极与地理南极并非一回事:南天极是地球自转轴向外延伸在天球的交点,地理南极则是地轴与地球表面相交的南端。
中文世界很早就有关于南极探险的介绍。据邹振环统计,《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40篇介绍西方地理学的文章中,涉及南极探险与地理考察的有3篇。其中,1833年8月“新闻”栏曾综合报道:“夫大英及法兰西等国,多有船只到南北冰洋,为勘察新地。乃因南边多遇冰块成为大山,不无破船,是故以先未有察悉。兹去年有船一只游弋南洋,露出一个大洲。居在亚非利加及亚米利加二大洲之南也。可惜其地只见有等鸟,名为大风鸟者(指企鹅)。此外无何生物,亦无果蔬可食。想该地极寒,恐种谷麦亦不生也。”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科学会社印行的《冰山雪海》,是中国第一部涉及南极探险的科幻小说。华侨黄大郎、田八郎、潘九郎、季二郎从印度洋“巫来由”归国,有感于国家贫弱,筹备15艘船、男女共12983人,从泉州出发前往两极考察,希望“别寻一块洪荒未见之大陆”。发现北极不适宜生存后,他们转往南极,试图建立大同社会。几个发起者的名字颇有唐风,采用排行制,按照钱杭先生的说法,这既是姓名文化中的实名敬避现象,也是对血缘关系的拟制。耐人寻味的是,这本小说里登陆南极的诸国志士,多来自当时被视为弱国的群体。受维也纳体系影响,时人常有“上中下三等之国”的划分,而南极在当时已是列强竞逐之地。
《冰山雪海》诞生的年代,正是南极探险的“英雄时代”:1897年比利时探险队启程,此后共有10个国家的17支探险队先后奔赴南极。1912年1月,英国一支五人小队抵达南极点,可惜已落后于挪威探险家阿蒙森——后者已于1911年12月14日率先抵达,并留下了作为标志的帐篷。英国人的合影,只能屈辱地站在挪威帐篷前。这支英国探险队的结局令人唏嘘:埃德加·埃文斯在摔倒后离世,劳伦斯·奥茨拖着坏疽的腿走进暴风雪中再未归来,亨利·鲍尔斯、罗伯特·福尔肯·斯科特与爱德华·威尔逊最终冻毙在罗斯冰架上的帐篷里。斯科特留下的日记写道:“我并不后悔这次旅程,它表明英国人可以承受苦难。”
回到现实,南极早已不再是无人之境。1961年6月23日,《南极条约》正式生效,规定南极洲仅用于和平目的,保障科学考察自由,促进国际科研合作。这片曾承载人类征服欲与求知欲的冰封大陆,如今依旧是地球上最纯净的科学圣地,在皑皑冰雪之下,继续见证着人类探索未知、追求真理的永恒征程。
《极地竞赛:19世纪南极开发史》
[澳]吉伦·达西·伍德 著
赵昱辉 译
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