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土停办”风波的前前后后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朱雅文/黄佳瑜 日期:2026-03-15
本报记者 朱雅文 实习生 黄佳瑜

尽管已深陷危机,北京市朝阳区一土致知学校的戏剧节去年12月底依然如期举办。

台上,孩子们全情投入。台下,家长们偷偷抹泪。他们知道,落幕时“明年再见”的美好愿望不会再实现了。

三天后,全校五百余名学生提前一周放假。校长申华章曾被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经侦支队带走调查。全体教职工被欠薪3个月,社保断缴,首批集体劳动仲裁已开庭。

今年3月2日,一土致知换上新招牌,成为北京民办国际教育老牌学校青苗学校香江校区。至此,一土学校停学风波画下短暂句号。

该校由申华章和李一诺夫妇于2016年创立。李一诺凭借清华学霸、麦肯锡全球合伙人、盖茨基金会首席代表等履历,成为学校的理念布道者;申华章则以连续创业者身份负责运营。

为获得办学资质和场地,2024年年中,一土和北京市朝阳区致知学校建立合作,前提是一土要与致知共同承担此前的数千万债务。

一土办学十年,校址频繁更换,资金寅吃卯粮,总有家长挺身而出,化解危机。但这一次,家长们站在了对立面。

不想重走老路

戏剧节前一周,一土致知召开线上会议。申华章表示,朝阳区教委给出的整改截止日期为2025年12月20日。学校正积极寻找新的投资方,希望家长停止投诉,避免事件恶化。

只是奇迹没有发生。几天后,教委表示,学校办学许可证于12月31日到期,双方都没有提交续证材料,“大概率不可能再复学了”。

林燕为女儿重新选择一所创新学校。离开一土,她和女儿都很不舍。

她回忆,选择一土是因为李一诺的一篇文章。她在文中提到,一土要做中国版的个性化教育,“让孩子成为最好的自己”。

林燕认同这样的教育理念。她认为应试教育曾对自己造成极大伤害,“考试、升学、刷题,苦不堪言”,她不想让女儿重走老路。

当时,女儿才1岁。2020年9月,林燕带女儿报名一土的K年级,“提前占座,怕一年级抢不到名额”。

梁婳的女儿与林燕女儿同班。在择校这件事上,梁婳既不想让孩子受应试教育的“苦”,也不想太早让孩子接触国际学校。

她的一位朋友是一土的创校家长,出于对朋友的信任,梁婳点开了一土的官网。

在官网上,李一诺写了这样一句话——教育是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用生命影响生命的过程;更是看见每一个孩子,激发他们的潜能,让他们成为最好的自己的过程。

“就是它了”,梁婳对这样的教育理念深表认同。

转到一土前,陈薇女儿在某公办小学就读。为让孩子提前适应初中学习节奏,她将女儿转至以教学严格著称的另一所公办小学。但陈薇发现,女儿半学期内瘦了十几斤,并伴有抑郁的躯体化反应。

转校迫在眉睫。彼时,陈薇在一土就职。针对教职工,一土学费有部分折扣,陈薇便把女儿转到一土。

早年间,一土没有让人失望,也得到孩子们的认可。林燕听说一土中学部办学不太稳定,曾考虑让女儿提前转校。女儿拒绝得很干脆,“我要读一土大学”。

姜月从事教育工作十余年,辗转多所民办学校与教育机构后,成为一土教师。她喜欢一土早年间的工作氛围,领导不摆架子,同事关系融洽,“那是最好的一段时光”。

在一土,老师的行政工作与教学任务被明确分割。作为任课老师的姜月不必苦恼于琐事,只需专注教学。

“选择一土,是选择它的每一分钟。”即便此前学校遇到很大的动荡,老师、家长和学生依然不离不弃。

梁婳和林燕的女儿刚读K年级时,一土办学资质不全,要借用另一所小学的资质和教室。只上了一天学,K年级就被“赶”走。事后,家长得知,一土和对方闹掰了。接下来的一个月,学校搬到远郊的农场上课,学生们横跨大半个北京。家长们不认为这是问题。只要老师在,孩子的学习环境就是稳定的。

2017年,在李一诺和申华章的集资下,一土有了第一笔资金。一年后,学校又获得千万元级融资。即便如此,年底又入不敷出。家长开始主动“输血”,一土组建“大土豆”持股平台,持续从家长处融资数千万元。

2021年初,一土搬到来广营。校舍装修时,“大土豆”们组队来铲墙。在一土,这是常态。学校举办的活动,家长志愿者名额得靠抢。

直至今日,家长们依然认为,在来广营办学是一土“欣欣向荣的三年”。在这期间,一土拿到小学办学许可证,校舍条件好,教学团队和学生生源都很稳定。

某天,林燕突然接到通知:来广营校址要拆迁。一土即将与致知合并,以股权进入的方式占有主动权。林燕觉得这个方案不错——既能获得全学段办学资质,校舍也有着落。“这下总该稳定了吧?”林燕心想。

合并后的动荡

林燕女儿入校那年,李一诺带着三个孩子定居国外。当时,一土小学部校长是郭小月。2016年,郭小月作为联合创始人出任一土学校校长。

郭小月招聘到一群教学质量突出的老师,林燕十分认可她对学校的管理。在她心里,李一诺负责理念,郭小月负责落地执行,是让人安心的组合。

女儿读二年级时,郭小月离开一土。此后,申华章成为校长。具体原因无人知晓。

郭小月离开后,林燕有一丝担心。再后来,王墨成为一土小学部校长,她的孩子也在一土就读。包括林燕和梁婳在内的多位家长也比较认可王墨。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与致知合并后不久,王墨也离开了一土。

而一土中学部的动荡比小学部更加剧烈。

一土致知办学许可证上的校长并非申华章,而是刘某。此前她在公办学校任职,于2018年左右来到一土。

教职工陈华表示,最初,刘某担任一土的教学副校长,并以“治学严谨”为由实行公办学校的管理方式。老师和家长都不适应,“一土向来开放且自由,我们不是冲着‘强制性’这一套来的”。

与致知合并后,一土小学部的六年级并入中学部。刘某招聘了新的中学部校长刘某枫。

原先,一土中学部倡导学生自主管理:作业不催、自主提交、项目自选。陈华和姜月发现,刘某枫上任后,一土中学部发生巨变:老师有KPI考核,要写教案手册;学生被禁用电子设备,要求“提高成绩”。

一名新生因学习压力太大,从公办学校转到一土。姜月觉得,他是个学习能力极强的“好苗子”。在老师的鼓励下,该学生心态逐渐好转。新上任的升学主任却要求这名学生冲刺名校。最终,学生休学了。

当时,中学部的学生本就不多,超过一半的学生被“逼”得离开了一土。

“红景天班”是一土的“铁杆粉丝”,全班一起从K年级读到六年级(当时六年级属于小学部)。为确保生源不流失,中学部老师逐一致电家长,最终全班稳升中学部。

然而,不到一年,“红景天班”原班主任被开除,任课老师被调岗,家长投诉未果,孩子们纷纷转校。随着中学部的持续动荡,提前缴费的家长一个个退费,“最后八年级就剩一个学生”。

小学部也难逃厄运。在刘某的主导下,小学部持续以“岗位调整”与“教师个人发展”为由,清除创校团队。多数老师不愿撕破脸,放弃赔偿,主动离职。

到了2025年秋季,学校管理几乎瘫痪。

一场资本游戏?

去年10月起,众多自媒体号传言一土老师被欠薪。

姜月回忆称,与致知合并后,小学部校长曾公开表示,现在是学校“性命攸关”的时刻,所有人都在一条大船上,最重要的是保生源。

学校停办后,老师和家长才得知,一土和致知合作协议中存在对赌条款——一土需向致知支付约4200万元,以获得办学公司60%的股权,同时将其中超半数股权质押给致知。若三年内分阶段达成900人招生目标,质押股权分批解除;若未达成,股权归致知所有。

去年10月末,申华章从财务人员手中抢走学校公章,后被致知禁止入校。

教职工陈强回忆,此前,学校固定每月5日发上月工资。2024年11月,与致知合并不到半年,发薪日改为每月10日,此后正常发薪。

直到去年9月,陈强没收到工资。起初,他没当回事。两天后,学校表示“由于资金调拨问题”,工资延迟发放。10月,学校以同样理由继续延发工资。11月前后,陈强分两次收到9月工资。他注意到,汇款账户是个人而非学校,户名“申华蓉”,是申华章的姐姐。

两笔工资发放期间,李一诺首次公开回应舆论。关于与致知合作的问题,她单方面称:在合作的一年多里,致知以学校的现金流做抵押,先后贷款5000多万元,并转移到关联公司,或是用来偿还和上一个合作伙伴的“分手费”。最终导致学校背负巨额银行贷款,现金流困难。

随后,李一诺素颜开直播,几度落泪。林燕看直播时也哭了,她心疼李一诺的处境:“致知太过分了。”

可没过几天,李一诺及其关联账号被全网封禁,众多家长意识到,“风向好像有些不对”。

去年12月5日,召开全校家长会。会上,夫妻俩保证会尽快落实老师们的薪资。四天后,新的噩耗传来。校餐供应商因联系申华章无果,直接找到某位家长,表示学校已拖欠餐费超百万元,无法继续供餐。

停餐触碰了家长的底线。所幸,在朝阳区教委的介入下,第二天校餐未断。

此前,一土、致知和餐饮公司线上开会。旁听的家长了解到,致知提出公章需恢复共管状态,才能走手续,解决供餐问题。申华章不肯,“交出来,我不就出局了吗?”

听到这句话时,林燕懵了。她意识到,这终究是一场资本游戏,学生和家长都是筹码。

更大的疑惑随之而来。她提前交了来年的学费和本学期的餐费。在一土,每年四五月份提前收取下一学年的学费。根据学段不同,学费大约在18万到20万元之间。餐费每人每学期5000元。

“学校收了近一个亿,怎么还欠钱?”林燕与多位家长去报警,但没能立案。

教委给的截止日期后一天,“学校办学情况紧急沟通会”召开。李一诺和申华章称,已找到资方愿意出资1.5亿元,但因致知“阻挠”,没谈妥。

林燕试探性追问:1.5亿元的代价,是否两方股东(一土和致知)零对价(即原股东将公司控制权交给新投资方,不获得任何转让收益)退出?

得到申华章肯定的回答后,家长们恍然大悟:因为对赌设置股权反向质押,52%的股权并不是申华章实质所有,申华章只持股8%。致知作为持股92%的大股东,如何能同意“净身出户”?

申华章被带走调查后,家长们在教委的牵线下,得以与致知沟通。这时,他们才得知,所谓的“阻挠”根本不存在。

既要又要还要

与一土合作前,致知已和多个合作方“闹掰”。林燕想不通:这么明显的坑,李一诺看不出?

在一土关联企业的股权架构中,林燕找到了答案:这场合作中,办学实体承担运营成本与债务风险,品牌、知识产权等核心资产则置于上层公司。即便学校办不下去,创始团队仍可通过上层持股实现退出。

或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个留有后路的方案”,林燕说。

北京创新学校一位业内人士分析,一土与致知的合并,在民办教育圈并不鲜见。在中国,办学门槛极高,资金、场地、资质,缺一不可。能力有限时,合作是务实的路径。

一土和致知,各有各的算盘。只是那群冲着“中国版个性化教育”去的家长,没有留意到合作背后复杂的资本逻辑。

对于家长的选择,该业内人士表示,创新学校从一开始就是“双向选择”。但他也点破了另一层隐秘的期待。比如,部分愿意出资的一土家长,实际上是盼着学校未来能上市。夫妻俩也曾给学校做过规划。

在北京,收费高昂的创新学校大致框定了受众群体为精英家庭。北京某创新学校负责人分析,创新学校的家长群体虽小,但特征鲜明:高知、掌握一定资产和社会资源。他们想要充分尊重孩子个体发展的教育,同时也希望孩子有不错的学习成绩。

“既要又要还要。”他这样总结并指出,这恰恰暴露了精英家长们的某种脆弱。“他们依靠应试教育和时代红利成为精英,还是不能高枕无忧。他们也有房贷,也会失业,也会慌张。”

一位曾在一土就读的学生家长称,孩子最初在公办学校状态不好,持续自我否定。当时,她对创新教育仅有初步了解,只知道一土,就把孩子送来了。但她发现一土并没有想象中这么美好。“完善度比不上公立学校,一方面是资源有限,另一方面是管理理念难以落地。”后来,她去多所创新学校探校,意识到,“创新学校不是‘救世主’,公办学校也不应被放在对立面”。更重要的是,不能做“既要又要”的家长。

首批集体劳动仲裁已于2月9日开庭,近三十名教职工参加。仲裁庭表示,若主张工资在三万元以下且放弃赔偿金,可适用“一裁终决”,约半年内拿到欠薪。部分老师不愿再拖,接受了这一方案。但陈强坚持主张欠薪及赔偿金,拒绝让步。他被告知,需再等待两个月。

学校停办后,林燕尚有半学期学费未退。比起学费,她更想要李一诺夫妇的坦诚,“别再讲故事了,给我们一个真相”。

“一土停办,让多少精英家庭丢了面子。”有人这样总结。或许,这才是这场危机最漫长的余震。

(实习生黄佳瑜对本文亦有贡献,文中林燕、梁婳、陈薇、姜月、陈强、陈华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