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留清气满乾坤
-
仙子临风(国画) 喻军
一
诸暨是古越两大美女西施、郑旦的故乡,前者生于浣沙溪畔,后者生于鹭鸶湾村,系隔河相望的乡邻。范蠡不是诸暨人,只是后来隐居越地,才和这里的风土人情有了交集。诸暨市西有座山,据传是当年范蠡和西施的定情处,这就把范蠡和诸暨的关系拉近了一层。古道热肠的诸暨,不仅为范蠡建了祠堂,还把那座山命名为陶朱(范蠡别名)山;把他俩定情约会的地点称作范蠡岩,没拿原籍河南南阳的范蠡当外人。
我去诸暨游访时,未对以上景点太过留意,究其因,一是觉得这段情事是被放在了时代的祭坛上。以身许国的西施(连带郑旦)和为国割爱的范蠡,合力襄助勾践一洗前耻,成就了灭吴大业,可他们的爱情还能“如初见”吗?至于他俩的结局,正史中并无记载,民间有隐姓埋名、“泛舟五湖”的传说,自然当不得真的。后人对西施品骘不一,大多依据“千秋大义”作了正面评价;也有视之为红颜“祸水”的,此处不作展开。
当然诸暨尚有吸引我的去处,其一即素有“小雁荡”之称、被《水经注》描述为“高山夹溪,造云壁立”“水势高急,声震林外”的五泄景区。像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一块翡玉,藏之于万木青葱的怀抱。而五叠飞瀑湍折疾缓,好比一支乐曲的五个段落,一路管磬钟鼓般富有节奏地弹奏下来,成为远近闻名的水景。景区有五泄的文宣,既然去了,便也斗胆胡诌了几句:一泄灵秀清碧,二泄披挂如帘,三泄分绺成势,四泄奔腾激越,五泄汇注沛滂。也学周遭游人光脚踩着鹅卵石试水,下到了没膝处,体验了一把亲水之乐。
其二便是九里山,无五泄知名,却是元末画家、“诸暨三贤”(另两位为元朝诗坛翘楚杨维桢和明朝大画家陈洪绶)之一王冕(号煮石山农、梅花屋主)的隐居之地。
记得读小学时,放牛娃王冕作为课本中励志的传主(《王冕学画》),至今尚存印象。以后我学画,还专门找来画册临摹王冕的梅花。可惜在元代文人画谱系中,主角是赵孟頫、“元四家”、高克恭、曹知白、柯九思等人,王冕的画梅,嵚崎刚健,笔墨清妙,排名却不靠前,像是群峰之外的一座独秀峰。这和主流画学的认知有关,即以“托古改制”“以淡为美”的“南宗”为正宗,对南宋院体一路画风有所贬抑甚至规避,这在后来董其昌的论述中多有提及。王冕虽为元人,也属“南宗”,学的却是南宋扬无咎的写意墨梅法,含南宋院体风格。与以“董巨”“苏米”为宗师且画山水为主的“元四家”不在一条“轴线”上。
人们之所以推崇王冕,主要源于吴敬梓的《儒林外史》和明人宋濂、清人朱彝尊所著的《王冕传》,这些大名头文人均对王冕的画技、人品做了热捧。比如宋濂谓之“奇才”,说求王冕画的人“肩背相望,以缯幅短长,为得米之差”。朱彝尊赞王冕“孤傲耿介”,有豪杰气。吴敬梓更将王冕视作理想的人格坐标,称其具有“真名士”精神。
二
正所谓“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我们不禁要问:这些著名的笔杆子、大才子为何如此偏爱王冕、纷纷为之写传呢?我尝试作如下分析:概要地说,王冕出身寒微,没钱读书,求知欲却很强,这首先博得了人们的好感和同情。他曾利用放牛间隙去村中私塾“偷学”,因过于专心,牛偷跑出去踩坏了别人庄稼也浑然不知。后来受损农户上门索赔,王冕的父亲怒不可遏,对他一顿暴揍。王冕遭此摧折,非但学习热情未有丝毫减退,且坚不可移。这就叫“内在驱动力”啊!即使父母创造的学习条件再好,孩子无此自觉性,也是无济于事的。
青年王冕,以刚直不阿的性格和卓颖时流的才学,早已名闻当地。虽应举不中,但无碍学问已臻通儒之流,越发看淡名闻利养。他以教书为业,以读书为日课,平素离群索处,隐而不仕,形同山野樵夫、方外畸士。家中鲜坐杂宾,倘有客来访,若非趣味相投之人,他一概不见。京城里慕名而来的庸吏,任把门拍得山响,王冕也拒不接待。当官员悻悻离去时,王冕才倚楼长啸,生怕官员不知道自己在家似的。倒也不是目中无人,倘有知己登门,王冕不仅热情招待,还免不了促膝夜谈。不光论文、品画,还对天下大事发一通掷地有声的闳议崇论。他这种爱憎分明、毫无城府的性情,自然是不能见容于市侩俗客的,然而对王冕而言,正可不交一语得个自在。
文人一般都好游善饮,王冕也不例外,或扁舟短棹,游历于吴楚间;或醉饮狂呼,放浪于一扉内。王冕还有一嗜好:爱穿奇装异服,“穿曳地袍,翩翩行,两袂轩翥,哗笑溢市中”(宋濂《王冕传》);“恒著高檐帽,衣绿蓑衣,蹑长齿屐,击木剑,或骑牛行市中”(朱彝尊《王冕传》)。这是耍宝搞怪、招摇过市吗?非也!实际上是以一身出格的装扮,嘲讽时人皆从北俗衣冠的风尚。这里即可看出,王冕不是个谨小慎微的人,该表达就表达,该出头就出头,不在乎什么“差评”和“非议”。
这么处世当然是有风险的,后来他去京城谋生,有一次画成落款,还不忘语带讥诮:“冰花个个圆如玉,羌笛吹他不下来”。“羌笛”二字,非同一般,分明暗指蒙元了。这事不知被谁举报了上去,官府欲以毁谤之罪逮捕他。王冕听到消息后,连夜逃出大都,算是捡回一条性命。我在想,宋濂、朱彝尊等名士高官甘为布衣王冕作传,必出于钦仰其虽居乱世,却未改文人节度。结合时势景运代趋而下的现实,更感佩王冕之风骨高才,遂才付诸文字。
三
王冕为何这么“刚”?细读他的梅花图,便可意会三分:其主干、枝条的画法气势开张,恍如长枪大戟。有时眯眼看画册上王冕的梅花图,就好似一群古代武士正欲拔剑向天。画有如此格调,在处世做人的方枘圆凿中必有不凡胸襟。刘伯温赞王冕有“去恶拔邪之志”“因大敬焉”(《竹斋集》)。王冕虽久居草莽,绝意仕途,却无怀才不遇的怫郁和孤愤,这就超越了光会发发牢骚的小我生态。精神强健的人,一旦付诸笔墨的话,断不会出手纤弱、小里小气。所以王冕的绘画风格是刚性的、冷峻的、高洁的、脱俗的,几不沾一丝尘埃气。同时,作为一度寄居大都的文人,王冕也不乏鸟瞰大势的眼光。秘书卿泰不怀好意地推荐他去翰林院任职,竟遭王冕一通数落:你是蠢吗?不出十年,这里将变为狐兔出没、杂草丛生之地,我还出什么仕哟!此时的王冕,敏锐地察觉出时局阽危、元朝气数将尽,曾对同乡张辰说:“黄河北流,天下要大乱了。”退志既决,即携妻回到诸暨枫桥镇北的九里山隐居不出,一边赡养老母,一边靠农耕、养殖兼鬻画为生,日子过得十分清苦。
那真是一片清净之地,山深屏迹,景旷人稀,王冕在此隐居11年之久。今人为纪念王冕,重修了白云庵、梅花屋、洗砚池等。草庐白墙,水流无声,周遭遍植梅树。我到那儿时已过了梅开时节,只能凭空想象隆冬之时,那众树散绮、风骨凛凛的花雪胜景。王冕那首流传很广的《墨梅》诗,曾被我多次题写在画上,此刻仿佛插上声音的翅膀,重在耳畔响起:“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梅花诗写到这份上,后世几无超越者。不过躲清净是相对的,世间并无桃花源,甚至有时还容不下一张书桌。元末朱元璋起兵时,曾网罗浙地刘基、宋濂等高才为其所用,对王冕也十分看重,特意请来会面,许诺授以咨议参军之职。王冕反应冷淡,不多搭话。朱元璋的手下、驻扎于九里山的将领胡大海只好把他送回住处。不想王冕即日生病,数日后归于道山,享年73岁。胡大海匆匆葬之(依《绍兴府志》《诸暨县志》载,可能葬于九里山附近),但确切位置已难考。
联想到最早追随朱元璋的李善长、胡惟庸、蓝玉,包括刘基、宋濂等人的下场,王冕的自然死亡,难说不是一种只可意会的解脱,和应时而至的谢幕。
王冕一生,在绘事方面主攻墨梅,偶用胭脂作没骨梅花。他的画梅格高、调古、韵奇,其顿挫沉着,欲收故纵,十分见性,旨趣不在姹紫嫣红间。我写本文时,再读王冕的梅花,分明能体悟他的一腔啸傲,和自晦于时、敛气于骨的素怀。后人称王冕为高士、圣手,想必不会仅凭几张画就下此结论,而是那个画外的王冕,与他的画品、画格本无二致。这样的人可能“与时背离”,不会在浮华交会中充当什么弄潮儿,却在传统人文史和精神史上,蕴辉含馨,神采自出,让后人不得不铭怀于载籍和斑斑墨痕的巨轴画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