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背上的中国,文物里的华夏生命力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鹿继敏 日期:2026-02-15
自甲骨文出现“马”字的雏形起,马这种兼具力量与速度的生灵便已嵌入中国文明的基因。

从周穆王“八骏巡天”的传说到徐悲鸿笔下奔腾的战马,从汉代“马踏飞燕”的灵动造型到“龙马精神”的文化隐喻,马的形象始终与中华民族的生存发展、价值追求紧密相连。

梳理其历史演变,本质上是解读中华文明的生存智慧与精神特质的形成过程。

■鹿继敏

先秦时期

从猎物到文明助力

在中国马文化起源阶段,马实现了从自然猎物到人类工具的转变,核心价值为生产辅助与早期军事应用,奠定后世发展基础。河南安阳殷墟遗址是商代马文化的核心实证。作为商代晚期都城遗址,已发现200余座车马坑,165座保存较完好,仅1934年—1936年发掘的3座车马坑就出土35辆战车、97匹战马遗骸。车马坑多呈南北向长方形排列,通常一坑埋一车两马,还伴随出土青铜器、玉器等。M1701号车马坑随葬33人、27匹马,印证《尚书·盘庚》中商代后期国力强盛的记载,更揭示车马作为贵族等级标识与权力象征的内涵,是早期马文化与王权绑定的直接物证。

周代是马文化初步体系化的关键期。周穆王驾八骏会西王母的传说,虽含神话色彩,但体现当时对良马品质的极致追求,《穆天子传》《拾遗记》对八骏有详细描述。周代建立最早马政雏形,设“庾人”管马的饲养训练,将马按用途分为六类,形成规范的养马制度。

陕西眉县出土的西周青铜驹尊,高23.6厘米,长34厘米,器物呈写实的马驹形象。马头高昂,双耳竖立,两目圆睁,四蹄触地有力,似全神贯注洞察一丝惊扰之音,极富生气。驹腹腔中空,背开有一口,并置有盖。驹腹部两侧饰有圆涡纹,周环饰窃曲纹。驹尊造型简练,结构匀称,比例协调,与朝气勃勃的马驹形象匹配,两者相得益彰。重要的是在驹背、颈胸部有铭文105字。据郭沫若先生考证,铭文记载的周王曾亲行“执驹”礼,并赐驹两匹的事情。“执驹”是周代考牧简畜的一种制度,是指幼马到两岁时要断奶,套上笼头,离开母亲,编入马籍,正式成为周王的财产。周王亲行“执驹”礼足见对马政的重视。

春秋战国时期马的造型艺术也取得了显著进步。1951年河南省辉县出土的战国错金银马首形铜车辕饰,高8.8厘米,长13.7厘米,是一件精美的车用装饰,装配在车辕前端。此件马首形车辕饰,充分利用金银的不同色泽将马头部毛发、皮肤纹理表现得细致入微,饰卷毛、鳞纹,制作精美,是战国时期错金银铜器的典型代表作之一。战国时期,镶嵌工艺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制造了一批相当精美的器物。

秦汉至魏晋南北朝

从战争利器到文明纽带

从秦汉至魏晋南北朝的数百年间,边疆安全需求推动马的军事价值空前提升,而丝绸之路的开辟则促进了马种改良与文化交流,使马文化突破地域局限,成为连接中原与西域的文明纽带。

首先,我们看军事需求驱动下的马政建设。秦汉时期,匈奴等游牧民族的骑兵威胁催生了中原王朝的马政变革。汉高祖初年“天子不能具钧驷”的窘迫,促使统治者将养马提升至国家战略高度。汉文帝推行“马复令”,规定民间献马一匹可免三人徭役,激发了民间养马热情;汉景帝设36处牧苑,官马存栏量达40万匹,为汉武帝时期的军事扩张奠定基础。汉武帝对“天马”的渴求成为这段历史的鲜明注脚——为获取大宛汗血宝马,两次派遣军队西征,得马后作《天马歌》赞颂“天马来兮从西极”,将良马与国运兴衰直接关联。此时的马不仅是战场工具,更成为国家强盛的象征,骑兵取代战车成为军队主力,彻底改变了古代战争形态。

其次,丝绸之路开辟推动了马文化交融。丝绸之路的畅通实现了马种与养马技术的跨文明传播。汉武帝通过西域引入的汗血宝马,与中原马种杂交后形成优质军马,其矫健身姿被永久定格在东汉“马踏飞燕”铜塑中——这尊出土于甘肃张掖的文物,以马踏龙雀的灵动造型,诠释了汉代对“天马”的崇拜,更成为丝路文明交融的见证。魏晋南北朝时期,游牧民族南下加剧了民族融合,其精湛的骑射技术与驯马经验传入中原,与传统马文化碰撞融合。

1965年,陕西咸阳杨家湾汉墓出土大批骑马俑,含583件彩绘骑兵俑,分大、小两种。大骑马俑高68厘米,着甲执戟;小骑马俑高50厘米,背箭囊执弓弩。马匹有黑、红、紫、白四色,姿态生动。这些俑组成严整方阵,说明西汉时期骑兵已经完全取代了车兵成为当时主要的作战力量,是西汉时期军事力量的缩影,反映了汉代马文化在军事领域的深度渗透。

河南新野县出土的《戏车图》空心砖,长62厘米,宽32厘米,以两戏车为中心,车上各乘两人,一为驭手,一为乘伎。前车驾马飞奔,四蹄腾空。车上有一橦木,顶端置一横木,横木右侧有一伎悬空倒挂,两手平伸,手上各有一丸,右手丸上一伎独足站立,左手丸上一伎屈腿蹲立。后车也立一橦木,顶上屈腿蹲一伎,右手握一绳,与前车乘伎拉成斜线,绳上有一伎向上履绳,两车之间还有一骑者导引,另一骑者飞马张弓。在《戏车图》的汉代百戏场景中,马是核心承载者。“前车驾马飞奔”的形象显示,马需承载戏车、驭手与乘伎,在“四蹄腾空”时保持稳定,为高危杂技提供支撑,突破其仅为交通或军事工具的单一属性,融入娱乐领域,成为百戏的重要构成。

1958年出土于湖南长沙金盆岭西晋县令墓的一组陶骑马武士俑,高23.5厘米—24厘米。此俑马鞍的两端已从平坦转为高翘,表明已经出现了鞍桥。俑中马匹一侧有三角形马镫,是中国最早的马镫实物证据。它改写了骑乘历史,使骑乘者更易上下马、保持平衡,为重装骑兵发展奠定基础,也反映了西晋时期骑兵装备与工艺的发展水平。

隋唐至明清

从国家战略到全民文化

隋唐至明清,马文化完成了从“服务军事”到“渗透社会各领域”的转型,在马政建设、经济贸易、艺术创作等方面形成多元发展格局,成为全民参与的文化形态。河南作为唐代东都洛阳所在地,出土的唐三彩马群堪称此时期马文化艺术成就的巅峰代表。

马政巅峰于军事、生产有双重赋能。唐代是中国马政的黄金时代,官马存栏量长期维持在40万匹至70万匹,长安附近的沙苑牧苑即养马20余万匹,完善的马政体系支撑了唐军的开疆拓土。唐太宗为纪念征战四方的战马,诏令雕刻“昭陵六骏”高浮雕,将“特勤骠”“青骓”等六匹战马的英姿永久镌刻,每匹骏马背后都承载着具体的征战故事,成为马与英雄共生的经典象征。宋代虽因产马地丢失导致官马短缺,但通过“茶马互市”弥补了这一短板——政府设立“检举茶监司”“茶马二司”等机构,以茶叶换取西北少数民族的战马,形成“以茶驭马、以马固边”的治理策略。明清时期,马的功能进一步拓展至农业生产与民间运输,《农政全书》详细记载“马耕一日抵牛耕二日”的高效,马成为推动农耕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

“茶马互市”作为这一时期的特色制度,不仅是经济行为,更是文化交融的桥梁。其起源于唐,发展于宋,盛行于明,以茶叶交换战马的模式,实现了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生计互补——中原获得急需的军马,边疆少数民族得到生活必需的茶叶。在贸易带动下,茶马古道应运而生,内地的丝绸、瓷器与边疆的皮毛、药材随马匹双向流动,儒家典籍与藏医、蒙医知识相互传播,形成“经济互补—文化互鉴—边疆稳定”的良性循环。这种融合使得马文化超越族群界限,成为各民族共同的文化记忆。

在艺术领域中,马文化得到升华。隋唐至明清是马文化艺术表达的鼎盛期,河南出土的唐三彩马以其造型之美、工艺之精,成为唐代马文化的鲜活载体。1930年洛阳唐墓出土的三彩马及牵马胡俑,马高77.8厘米,鞍辔俱全,剪鬃缚尾,口悬绿镳,胸佩白色流苏,股后饰绿色杏叶,体态沉稳矫健,臀部发达,腿部强劲有力,尽显健壮之美。这些唐三彩马造型肥硕饱满,既不同于汉代的简练古朴,也区别于魏晋的清瘦俊秀,以华美富丽又不失凝重的风格,诠释了盛唐“丰满健美”的审美特质,其骑乘马、舞马等不同类型,更反映了达官贵族的娱乐生活场景,展现了马文化在社会生活中的深度渗透。

河南巩义出土的绘彩勾首马,三彩器,盛唐时期,高48厘米,长39厘米。马头戴有络头,嘴两边有角形镳,口内有衔,马脸颊两侧饰有杏叶。眼部用墨笔勾勒出眼眶。头部前马鬃分缨,颈背上的马鬃被整齐修剪。马背上置鞍鞯、障泥。鞍上盖有鞍袝,前端袝角向后作迎风翻折之势。攀胸和鞦带上均饰有杏叶。缚尾上翘。鞍鞯、鬃毛饰朱红彩,杏叶饰绿彩。泥质白陶,模制而成,立于长方形板座上。马勾首作瘙痒状,前腿柱立,后腿若弓,耳朵一个向前一个向后,神态形象逼真,刻画出安详、舒逸的姿态。马的体态雄健,特别是臀部和腿部塑造的肌肉和骨骼比例协调,显得浑圆而不臃肿,矫健而不失俊雅。马的造型完美,气质高贵,形神皆备,是唐马陶塑中不可多得的精品,显示了唐代陶塑匠师的高超技艺,是研究唐代陶塑艺术及葬俗的形象资料。

近代至今

从实用工具到精神符号

近代工业革命后,机械动力取代了马的实用功能,但马文化并未消亡,反而完成了向精神领域的价值重塑,成为承载民族精神、传承文化记忆的核心符号。

马文化的演变过程不仅体现了中国人对马的认识和利用的深化,也反映了中国文化本身的发展轨迹。从政治到审美,从实用到艺术,从神圣到世俗,马文化的演变正是中国文化变迁的一个缩影,是一部与中华文明同频共振的发展史诗。从先秦时期的工具驯化,到秦汉的军事赋能与丝路交融,再到隋唐至明清的社会渗透与文化繁荣,最终在近代升华为精神符号,马的角色始终随时代需求而演进,却始终保持着“实用价值”与“精神价值”的双重属性。

(本文摘编自《一骑绝尘:博物馆里的生肖马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