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硅谷”变成“田野”
在大众的视野中,“田野调查”总是发生在某个偏远的乡土世界。J.A.英格利希-鲁埃克的《硅谷文化》却告诉我们:人类学的田野,也可以长在服务器机房隔壁,在一块小小的湾区土地上,紧贴着一万六千多家创业公司以及那些每天和代码、云服务、股权激励打交道的硅谷人。
作为一项民族志式的硅谷研究,本书并不是硅谷公司的产业史,而是一项关于技术高度饱和的具体生活世界的社会学研究,它的镜头瞄准的是技术工人——那些在工位之间、会议室里、通勤路上周旋的工程师、产品经理和项目协调者。
人类学的一大魅力,便在于对理解不同人的行动与生存方式保持热忱,其中最经典的提问即“他们究竟怎样安排自己的日常”。在这本书里,这一问题被换成了一个更具体的观察:当通信工具、协同软件、云服务无缝嵌进生活之后,人是怎么被这些东西重新编排的?所谓“技术饱和”,不是指某项技术多么先进,而是指人已经很难找到一块真正不被技术触及的时空。
书中没有抽象地谈“过劳”与“异化”,而是盯住那些细小却高度重复的动作——刷新收件箱、在不同聊天频道之间来回切换、给共享文档加一条评论、在路上用手机改一行代码。信息不断抵达,而每一条信息都把某个“项目”推至面前:要不要回复、什么时候回复、是否需要拉一个新的会议、要不要再拆出一个子任务……哪怕人暂时停在原地,项目的队列却始终在脑子里滚动。
在这种环境下,物件也变了意味。如果说传统人类学会把“斧子”视为某个部落的象征,那么在硅谷技术工人的世界里,象征性的物品变成了一整套联动的装备:轻薄的笔记本、随身的耳机、能无缝切换账号的云端工作台。这些东西不仅是生产工具,也是对外宣告——你时刻处在“可被联系”与“可被调用”的状态之中。
作者观察并描绘了一种被日程系统统筹的人生:墙上的大日历挂出年度节奏,电脑里的日程软件排布工作与会议,而手机和手表上的提醒则负责把这些安排切割成一块块可以执行的时间片。关系要通过“约时间”才能维持,兴趣爱好要被塞进空当,连休息都要写进日历才有可能发生。一个从不出现在别人日程上的人,几乎等同于在社交与协作网络中“暂时隐身”。
在这样的制度环境中,技术饱和的锋利之处,并不只是工时的延长,而是对“自己时间”的感知被改写。当任何地点都可以临时变成工作场所,“不上线”的时刻就显得愈发难以获得,需要被刻意防守。在这一长镜头里,读者可以自行体会:当人被塑造成“项目人”,当生命被拆散成一个个可管理的任务单,我们在通信无比发达的信息时代到底在获得一种怎样的自由,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除此之外,硅谷还是一个典型的多元文化场域:亚裔工程师、东欧程序员、印度裔创始人、拉美裔一线工人,还有不断进出的短期合同工和外包团队。鲁埃克追问:这些多元是如何被“熔铸”成一种新的同一性——所谓“硅谷人”的?
在硅谷,人可以暂时放下“某某国家移民”或“从属于某某宗教传统”,而更愿意用“我在哪家公司”“我做什么技术栈”“我负责哪个项目”来介绍自己。身份的中心从“文化有机体”转移到了“项目—岗位”。鲁埃克发现,这种重写并非完全自由的自我选择,它背后有一整套“带宽控制”机制:组织在筛选谁可以留下、谁被认为“适合团队”,平台和算法在决定哪些内容、哪些品味被推到眼前,招聘流程在用一套“看上去中性的”工具做出分拣。
例如,书中提到了MBTI测试——今天在社交媒体上大家已经耳熟能详的“你是I人还是E人”,但它最初的使用场景,是希望在多元文化背景下,用一套标准化的性格分类,把来自亚非欧美的人重新编入一种“可管理的类型体系”。换句话说,多元性的背后,站着一整套把人切分为抽象类型的技术与制度。每个人都必须用一套被算法和大厂预先准备好的分类体系来展示自己,才能被“看见”。
鲁埃克笔下的硅谷,就在这种张力中运转:一方面,它确实为来自全球的个体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流动机会;另一方面,它也在通过各种显性和隐性的筛选机制,把多元熔铸成一种高度工具化的统一性——“能使用、能协作、能高效配合项目需求”的人。
书中还谈到了一个典型的现象:“外包”,即从换桶装水到擦皮鞋、给汽车加油甚至带感冒的孩子看病,都尽可能地交给他人去做,自己则专注于一个技术项目,而水工、皮鞋匠和陪诊师也都拥有各自的“技术项目”。从这个角度讲,我们现代人不只是被技术和组织“项目化”,也是在主动学习用项目化的方式重建自己的人生。
这也是我们在读《硅谷文化》时会有的一种强烈感受,其实对于现代心灵而言,一切都会与“如何配置人生资源”有关。硅谷的技术工人通过把大量生活琐事外包出去,来为自己的核心项目腾时间;而我们则在不同文化语境中做类似的计算:钱、时间、注意力、情感精力,这些有限资源要怎样分配,才能支撑我们心目中的“好生活”。
从这个角度回头看《硅谷文化》,它写的就不只是一个地区的特殊故事,而是一个关于现代生活一般性处境的案例:在技术饱和、身份多样而又被筛选的世界里,人还能怎样给自己的生活“编目”?是任由各种工作和平台把人生拆成无数碎片,还是反过来,利用这些同样的工具,把自己的大项目一点点搭起来?
也许我们需要承认,我们每个人都已深深卷入这种“项目化的生活”。但与此同时,也在尽量问清楚:这些项目之间,到底哪一个是真正值得我用一生去完成的?这一问,大概就是信息时代版的“人生终极问题”了。而《硅谷文化》这本书,恰恰提供了一面镜子,让我们在看清硅谷人的日常时,也顺便问一问:在全球都变得越来越像硅谷的当下,我究竟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项目人”?(作者系浙江省委党校讲师)
《硅谷文化》
[美]J.A.英格利希-鲁埃克 著
丁依然 董晨宇 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