乒乓的飞行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郑宪 日期:2026-02-01
郑宪

机长大项,在天上驾驶飞机时也对打乒乓念兹在兹。

他驾驶飞机驰骋蓝天,到赫尔辛基、米兰、巴黎、斯德哥尔摩。飞机飞行时启用自动驾驶系统,但机长的眼睛要盯着一大排亮灯闪烁的复杂仪器。征程万里,他还念着乒乓,也让球友一惊。

落地后的大项,和我在乒乓房里聊天:我问,飞行时想着打球,对开飞机有无影响?年近50岁的大项长得帅气,肤色白,高眉隆鼻,前庭宽,眼光深邃。他说,开飞机不容闪失,必须“一切尽在掌握”,自然是等飞机落地后,思路才在球场上溜达一下。

大项下象棋的水平很高,有一段时间,因为居委会干部每晚把小区乒乓室的钥匙给他,且那时他的飞行任务少,便呼一二球友,战上几局——此为大项弃棋而钟情乒乓之初始。

他打乒乓起点低,心气则高,我对他说:“这个要点童子功。”大项闻之一愤——钟情国球,无分长幼前后。那日,他对我表达:“你一个球都不要让我,输再惨,我也不在乎。”

无知者无畏。蔑视乒乓权威的是大项。这几个居住区里,乒乓权威是谁?是我——系近10年综合战绩所得。江湖球路三教九流,各类打法百花齐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打败名将好手时有,击退一般选手胜绩常在。

没点骄傲是假。唯大项开涮我:“郑老师主打防守,不难打。”于是有人拱火:“挑战球王啊。”

大项在球台边挥拍,快速移动脚步,目光灼亮。我知他野心,故长久晾他一边。打乒乓,不是他在棋盘上扑闪腾挪。

交锋时,我一板不攻,纯防守。绵里藏针,角度控制,任尔东西南北攻,我自岿然防堵漏。给你希望,送你绝望,甚至让你够不着边,沾不到球。

一局打到10比0。放一个球?眼见他面红耳赤虎低吼,双目蕴火欲灭敌,脑海升起“不放”一闪念。

渐渐地,大项形成自己的打法,两面弧圈四面攻,全台无死角。

我看大项不时打出几个“世界波”,便点拨一二:“打乒乓球的最高境界是掌控节奏和旋转。发球有旋转变化,接发球要判断发球者旋转,不同颗粒板打出的旋转,更要接住,并正确回击。”

大项听后,锐利的双眼眨巴几下,冒出一句:“谁的球我都不怕,谁的球我都可能赢。”他的球攻得出,但守不住,会不稳,像飞机在空中遇上颠簸气流。但他不以为然:“我的球,就靠速度和力量取胜。”

恰此时,俱乐部来了个全防守的长胶手、过了耳顺之年的宋警官。他的球软绵绵,并不进攻,坚决奉行“不攻而降城,不战而掠地”。一个个球友,倒在“拳拳打在棉花上”的宋警官拍下。

那日,大项从巴黎回,球友老蒋告知他有人来“踢馆”,此人打球不规范,动作“七翘八裂”,水平却不可测。

大项披挂上场,与宋警官对战。激战中,大项击球电闪雷鸣,大气磅礴。竟惨输,速败,最后几球崩盘。

慢速击垮了快速,拖沓战胜了勇猛,旋转打败了凶悍。

狼来了。球友唤我来战宋警官这匹外来的“狼”。我的战法是,长胶来球,大概率为上旋球或侧上旋球,回球不能上搓,要用推挡或抽球回击。对方欲在飘忽不定的旋转中取胜,对策是化繁为简,发不转的长球或短球,后续觑准一板击出。

我连续几局胜出。“怪狼”成了被驯服的“绵羊”。

大项在一旁手托着腮帮细观。我完场,他复上场:“宋警官,来来来,我看懂了怎么对付你。我们再战。”然而大项依然大输,看得老蒋在一旁摇头。老蒋比大项大十多岁,却是大项漂亮攻球的粉丝。他的球曾比大项好,中小学时打校队,球风稳健,但他看好大项的打球潜能,常陪他练习,大项连续打20局,老蒋就不打19局。

老蒋喊“停”。再这样打,宋警官会成为大项以后无法逾越的“墙”。

后来,为了让大项打败宋警官,老蒋将自己的一面板换为长胶板,模仿长胶打法,专门陪大项练习。

半年苦练战长胶,痴迷换来凯旋果。从被打败无数次,终将对手征服。绝不服输的宋警官,承认被大项打成二八(输八成)开。会打长胶拍,自然懂旋转。再看大项打球,战术简洁,快中有慢,攻防有序。

老蒋立大功。在大学教哲学的老蒋,谦谦君子,退休后打乒乓球,只为健体强身。对大项,我和老蒋有不同看法——

老蒋说:“我没见过对乒乓球这么痴迷的人。”

我说:“他下棋一把手,打球一根筋,打法简单粗暴。”

老蒋说:“不,他打法先进,只是毛躁。”

我说:“他不谦虚。”

老蒋说:“因为他永远不服输,永远追求赢,不赢球,不停。”

我说:“我给他讲过球,他当穿堂风。”

老蒋说:“那,这个徒弟我收下。我现在打不过你,你两个大角一吊,我没方向——是我体力差。当心,以后我找人收拾你。”

我说:“你徒弟来收拾我?”

老蒋说:“有可能!”

老蒋还跟我讲,他曾在无锡硕放乡下一小学读书,全校唯一的娱乐场所是张凹凸不平的乒乓桌,屋顶很低矮,桌两侧是透风的黑色戗篱笆,雨一来桌面就全湿了,“泡汤了”。老蒋小学时在这样的环境里,靠打“一二大王球”(大王两个球,小王一个球,输者下台,赢者霸台)成才。他喜欢打乒乓球,还是被一位从上海来的体育女老师“感染”。“那个女老师,球潇洒啊,她一来,我们要欢呼。”漂亮女老师和一个英俊的本地语文老师处对象,被上海家人发现,棒打鸳鸯,穷乡下,大上海,不般配。痛苦的女老师最终选择离去。那时老蒋读小学三年级,为离去的女教师哭得眼泪滴嗒嗒流。女老师留下一块“红色海绵板”,交到老蒋手上时,还有她握拍的温热。揣着这块板,老蒋打到中学毕业,“海绵都打烂了”。

没想到的事发生了:大项赢球日,老蒋疾患突至,心脏血管堵塞入了医院,他的胸腔被打开,做搭桥手术。

不能说老蒋的病是陪大项打球所致,但大项深感内疚。老蒋入院后,弥勒佛般胖嘟嘟的圆脸、泛光的秃顶、细框的金丝边眼镜等乐天形象,一朝不见。而大项,同步在乒乓房消遁。

大项的太太倒进过乒乓房,说:“大项想打球要疯了,下了飞机在家里对着墙壁和镜子空挥拍。但如果老蒋以后不能再打球,他说他也不会再打一个球。”

高山流水情。好在,老蒋终于康复归来。老蒋讲他开刀的事,说他一度十分难受,但他想:“一定要乐观,乒乓球在等我,大项在等我。”

大项等到了老蒋,老蒋迎来了大项。整三个月,“封板”的大项从赫尔辛基回,入乒乓房与老蒋撞胸会师。

老蒋胸前一长条手术遗下的刀痕。

大项眼有泪:“我在天上飞,在想,老蒋你要挺过来,我们一起,有未尽的事要做啊。”

老蒋点头说:“我要陪你一起,完成一个壮举。”

什么“壮举”?大项和老蒋都笑,让球友共见证:“打败球王,两年时间内。”

野心昭然,锁定目标——城头欲换大王旗?来来来,飞行的大项,更魔幻的乒乓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