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赛道”奔向“原野”
■毕淑敏
中国的教育基于“学而优则仕”，主要考核的是记忆力。为什么要考核记忆力？在《红楼梦》中，一遇到什么事，有人就会说：查查祖上是怎么做的。几千年的封建制度就是一板一眼地沿袭传统，所以，重要的是遵循祖上的做法。读书人要做官，就必须熟记各类典籍，所以要考核的是记忆力。那么，现在这个时代，显然已经不需要那样的记忆力了，而是万分珍视一个人的创造力。
但是，今天我们的学校还在考记忆力，经常考哪一年发生了什么事。别说孩子们不愿意记，我们也已经习惯了遇到任何一个问题都去问AI，这样简便、快捷又准确。所以，我想这是一个面临巨大变革的时代，教育到了应该放弃单纯考核记忆力的时候了。
其实，没有哪一个小孩子是拒绝学习的。你见过一个不愿意学说话的小孩吗？你见过一个不愿意走路或者摔到地上拒绝爬起来的孩子吗？从来没有。一个正常的孩子，他天生就是有求知欲的。我觉得，强调“记忆优先”的这种教育，实际上是把很多记忆力不够突出的孩子排斥在优秀学生的范围之外，但是你要知道，人除了记忆力以外，还有很多种能力。
随着人工智能的飞速发展，我们现在面临着一个不甚清晰的未来。也许，将来大量的工作都会被机器人和AI所取代，我们的孩子将何去何从？我以为，无论世事如何变幻，他们仍然要幸福快乐地去度过他们的人生，他们依然要有价值感、有尊严感。教育从现在开始，就要为他们找出大致的方向。
我的答案是：人生不是“赛道”，而是具有多种可能性的“原野”。不变的教育之道就是爱我们的孩子，鼓励他们，为他们提供更多的可能性，让他们的能力得以发展，就像李白所说的“天生我材必有用”。我们要相信每一个孩子身上都有一种或多种才能，我们要去爱惜、去发掘，去给他们和谐微风，而不是暴风骤雨，给他们无谓的打击。
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作“重要他人”，说的是我们每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都有一些重要人物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据统计，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重要他人”就是老师和亲人，其中老师的比例还大过我们的亲人。所以，教育就是这样潜移默化，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塑造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我举一个小例子。孩子刚生下来，大家都特别在意他的长相到底像谁。随着孩子慢慢长大，很多家长经常会对孩子这样说：“哎呀，你怎么不挑我们的优点长呢？”“你妈妈长得那么好看，你怎么就不好看呢？”事实上，孩子的长相不是任何一个家长造成的，只是一个概率问题。孩子虽然很小，可能只有一两岁，可是你要知道，孩子会深深地记住你说过的那些话，他可能从此对自己的长相感到自卑。
作为心理学家，我发现很多人都因为自己的长相而自卑。我曾经在一次讲座中做过一个小测验，我对台下的听众说：如果你为自己的长相自卑，请举起你的手。结果，90%以上的人都举起了手。我当时看到台下有一个女孩挺好看的，可是她也举了手。讲座结束后，我忍不住拉住那个女生，问她：“你能悄悄告诉我，你为你长相的哪一点而自卑吗？”那个女孩告诉我：“我的第六颗牙长得不好，所以我从来不笑。”我第一次知道，自卑不是因为真的有什么缺陷，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卑微。
我做过很多心理咨询，无数次提示大家不要自卑。因为一自卑，你就对自己的判断力下降了，而且对世界的判断力也会变得不准确。究其原因，自卑最早经常来源于父母的评判，比如长相、个头的比较，更别说上了学，家长会拿孩子的学习成绩和别人家的孩子进行比较。父母的一个无心之举也许会给孩子带来终身遗憾。
所以我认为，家长一定要多鼓励孩子，让孩子知道自己是有价值的，他就会有配得感。“配得感”的意思是一个人对自己的价值和能力有着清晰的认知和自信，相信自己配得到更好的。家庭教育中经常有一个误区，我们常用表扬代替鼓励。其实二者是有区别的。表扬，我们看到的往往是结果；鼓励，我们看到的是过程。孩子不一定最后会有优异的结果，但我们应该去鼓励他努力的过程，这样他就会有一种配得感。
孩子们不需要大人给他们标准答案，他们有自己的原野要去奔跑，我们只需多给他们鼓励、爱和空间，他们就会更好地生长。希望孩子们都能够从“赛道”真正奔向“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