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流量涌向“房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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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主任巡演的宣传物料。 李楚悦 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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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在演出结束后的武汉剧院舞台上，持续了40分钟的合影人潮终于散去。房绍莉回到酒店，扒拉了几口凉透的外卖，低声说：“太累了。”
这是2025年底，她全国巡演中的寻常一站。从2025年4月开始，她常常忙得记不住自己的酒店房号，“昨天在一座城市住21楼，隔天去另一座城市住16楼”。除了体力消耗之外，更深的疲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她不仅是房绍莉，更是“房主任”——一个被无数目光、标签和期待塑造而成的符号。
流量让一个鲜活的人被看见、被助推，同时也被简化、被征用。她有时顶着“反家暴农村大妈”的标签，有时与她关联的词条是“脱口秀版出走的决心”。
过去半年间，记者陆续采访了房主任本人、她的老板李波、去看脱口秀的观众和一些脱口秀业内人士，最终看见了一个人走出困境的真实轨迹——抓住机会，与生活搏斗，被山洪般的流量席卷。
谁发现了“房主任”？
起初，脱口秀演员房绍莉上台自我介绍时会说，“我是来自山东临沂沂蒙山的房主任”，后来只需要说“我是房主任”。
《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二季播出半年后，房主任不再需要自我介绍。她走向舞台中央的那几秒钟，观众席就会发出欢呼、尖叫和掌声。
“想到会火，没想到火成这样。”房主任人生转折的关键人物、波波笑剧场的创始人李波说。
2014年，沈阳人李波从传统媒体离职后投身互联网，在音频App喜马拉雅上定期读网络幽默段子，“那时候传统媒体里学历高、家庭条件好的同事都看不上互联网，但我就想做点自己的内容”。一年后，她意外收获了不错的流量数据，节目粉丝数突破百万，总播放量破亿。
此时，互联网的另一端，山东一个名叫房绍莉的农村妇女因为受不了丈夫整日唠叨，买了一副耳机在亲戚给的旧手机上听段子。直到今天，她的脖颈上仍常挂着一副耳机。
生活的疲惫和怨气需要纾解，喜剧节目是她能够接触到的最便捷的出口。相声、段子、脱口秀……只要是能让人发笑的节目她都会听，“日子太苦了，我想笑一笑”。她成了李波粉丝中的一个。
积累了一定粉丝量，李波想做一档属于自己的节目。当时的互联网尚处莽原时代，流量、算法、平台推荐机制均未成型，她尝试的线上节目没做成，转战线下后，剧场里的演出也收益平平。不过，辞职后，她在北京认识了国内最早的脱口秀俱乐部之一——北京脱口秀俱乐部。
“节目没做成，演出也挣不着钱，我就到云南丽江开了个客栈。直到那时候，我还在坚持做喜马拉雅，定期上传节目也能帮助线下的演出卖票。”疫情那几年，线下的演出几度停摆。李波研究起了抖音。
“我算是第一批在抖音做自媒体的博主，把自己线下演出的段子发到网上。”李波说。
从事剧场演艺的圈内人有一个不成文的共识，就是不能把线下演出的段子发到网上。一旦在免费的大众传播渠道发布，就意味着无法在线下收费的演出中继续使用，“网上看过了，谁还去线下看”。
“但我那时真是没招了，还卖过面膜。”李波说，“这些路不是白走的，做电商的经验后来也用于卖票。”
“我研究了一个月抖音，花300元学了个课。啥（赛道）都试了一遍，情感、旅游、拍段子，试了8个号不成，我就把自己在厦门一个小酒吧演出的视频切片发上去了，讲我喜欢德云社的演员、讲东北澡堂……然后就爆了。”李波意识到，观众还是喜欢舞台上的自己。她不再忙其他行当，开始专注于脱口秀演出。
从观众席走上脱口秀舞台
抖音上的短视频火了之后，最直接的反馈是“线下演出票越来越好卖”。
如今，李波的抖音账号粉丝量超过1400万，她发的大部分内容是在线下演出前和观众即兴互动的内容。
发布于2023年3月6日时长不到3分钟的切片，是她和房主任的现场互动。视频在抖音上收获47.8万点赞。观众席上的房主任表现得松弛自信、口齿伶俐，金句频出。
这正是她被反复提到的意外走红时刻。
疫情之后，李波开始到喜剧演员稀缺的小城市演出，“想为更多人带去欢乐”。在临沂的剧场里，房主任坐在第二排。
为了和李波互动，房主任原本打算买第一排的票，但380元的票价让她犹豫了。“我看第二排只要220元，就选了第二排，想着隔一排也能说上话。”临近演出，为了给女儿凑补习班的学费，她一度想把手里的票卖了，但没卖出去。
演出现场，她如愿以偿获得互动机会。被问到是什么职业时，房主任迎来人生中的重要时刻。
“开始我想说是家庭主妇，但瞬间意识到这是脱口秀的场子，这样说太没意思了。”房主任说，“我就说是我们村的信息中心主任。”
李波追问下，房主任顺势抖“包袱”：“就是操心村里八卦，谁家的闺女搁城里两年没回来，谁家欠钱又不给了，谁家婆媳俩又干起来了，我基本就关注这些个信息。”
这一经典喜剧手法奏效了。炸场的笑声中，房绍莉获得艺名“房主任”。全程不到三分钟的互动，房主任金句频出，甚至反客为主调侃李波，“最近我们村的信息传，有个东北的虎娘们儿跑临沂来了。”
“演出完她没走，留下问我‘能不能干你们这行’？我说有梦想人人都可以。”李波说。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想要从观众成为同行，“真正能留在台上的，是那些有梦想、坚持努力且不怕失败的人”。
关于房主任的能力，李波有自己的判断，“她和我互动的时候，我就发现她有喜剧天赋，她对喜剧内容的感知和天生的语言节奏是很多人没有的。如果她来讲脱口秀，或许能改变她的人生”。
看完演出一个月后，房主任联系李波，想参加线下培训。李波给她买了机票，免了学费，让她免费住进公司宿舍。同时，李波的抖音账号更新一条视频：“临沂的大姐要来说脱口秀了。”
“早说不要钱，我早来了。”如今回忆起那个时刻，房主任笑着感慨。
聊起婚姻就自卑敏感
第一次培训结束后，房主任试了一段时间开放麦，效果不好。李波觉得是因为她不愿展露真实的自己，总想扮演一个好演员。“这是很多脱口秀新人遇到的问题，观众要看的不是一个熟练的演员，而是一个真实的、鲜活的普通人。”
同公司其他演员两个月就能完成新人训练进入商演，但房主任经历了漫长的失败期。为了保证生计，李波安排她在公司做客服、运营、检票员、助理……2023年底，房主任决定放弃，“回家过日子”。李波尊重她的意愿。
“回家3个月她又回来了。给我发信息说想回沈阳练开放麦，我说来呀。问能不能住免费宿舍，我说来呀。”李波翻着微信记录说。
回家的3个月里，房绍莉结束了长达30年的婚姻。
爆火之后，她的婚姻状态一度是最大争议点，但离婚的想法并非始于脱口秀。另一个争议的焦点是她段子内容的真实性，房主任太不符合大多数人对五十岁农妇的刻板印象了。
房绍莉小时候喜欢看书，没有书，就找带字的纸看。在苦闷的婚姻里，房绍莉戴上耳机干活。她保持思考，积极表达。
在交谈时候，她像城里年轻人一样，熟练使用“repo（指参加活动后的反馈报告）”“i人”这些时兴的语汇，被质疑时，她理直气壮又不失幽默地回应：“我们村早通上网了。”
不过，在舞台上相对自信的房主任，聊起婚姻就会切换到自卑、敏感又愤怒的状态。
嫁到他乡不被认可，因为生了两个女儿，婆家不满意，丈夫家暴、赌博……在村里当环卫工人时，有人打她，“别人欺负我，就是看准家里没有顶梁柱。一是老爷们不行，撑不起家，二是也没个儿”。她躺在医院里越想越气。
这次经历后，她落下高血压毛病。有时看见丈夫就血压飙升，她决定不再忍受。
起初，她劝丈夫出去工作，丈夫不同意。房主任第一次想到“出走”，参加脱口秀培训。后来因为开放麦反复失败，打算回家继续过日子，但发现丈夫没有一点改变。
真实的经历最打动人
2024年年初离婚，起初丈夫不同意，后来房绍莉放弃所有财产才达成协议。
“离完婚我就给波姐发信息，说想回沈阳最后试一把。”这一次，房主任不再承担公司里其他工作，没有保底工资。“我把手里的钱做了安排，每个月开销控制在规定数目。如果三个月内上不了商演，我就回家找个工作也可以生活。”
两个月后，李波发现房主任的内心发生了变化。“她第一次在开放麦上有自信了，收到好评，开心了。”到了9月，房主任即将读高中的二女儿需要学费。“她说想回去挣点钱给孩子交学费，我说回去能挣多少钱？我准备给你排商演了。”最后，房主任留下演出，李波替她交了那2万元的学费。
商演舞台上，房主任表现不稳定，“凉一场热一场”，但李波已决心让房主任走向更大的舞台。“年底的时候，我收她当徒弟。”
《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二季》录制前，波波笑剧场选送了24个演员报名，筛选后缩减到3个人，房主任是其中之一。
节目从第一季开始就以“从小人物到喜剧之王”为主旨。第二季节目延续了这一风格，48组选手角逐冠军。
制片人、总导演小红发现，每个选手讲述自己人生故事时，前五到十分钟是最精彩的，真实的经历最能打动人。
决定邀请房主任参加节目前，小红看过她线下表演的视频，虽然演出效果不稳定，但深聊后发现她写了很多自己的故事，具有持续创作的能力。
后来，节目组发来通知，三人中只有房主任获得邀请。李波并不意外，“因为她岁数大，经历了30年的苦”。但又有点慌，“我这老徒弟还没成长起来呢”。为了让房主任适应综艺舞台，李波把自己专场的票价降下来，带她走上千人剧场的舞台，突击猛练。
有一次在大庆演出，房主任状态不佳。“台下有人喊：下去吧！她跟人家说，你等会，我马上讲完了。”李波笑着说，“也有人看不过去，喊加油！喜剧的场子整出了励志的氛围。”
节目录制时，第一轮比赛房主任讲的是过去两年里反复被打磨的稿件，她手头也只有这样一篇稿子，关于不幸的婚姻和人生。曾经，公司里的编剧组不建议她讲这些。
线下演出的喜剧，主要为了逗观众笑。“谁会愿意听一个怨妇诉苦？”但房主任坚持要讲。第一期节目录制现场，房主任炸场的表演成为焦点。这让原本抱着体验心态的她瞬间感受到巨大压力，最紧迫的问题是：下一篇稿子在哪里？
房主任走上脱口秀之路的两年里，李波给她反复挖素材。李波说，“甄别素材是最难的，新人演员无法判断哪些内容是可以拿到舞台上讲的。”
第二期节目录制前，李波忙着帮她把素材挖出来，等她写出来，再捋一遍，做增删。那段时间，为了当面打磨稿子，房主任在全国各地追着李波跑。结果，房主任在《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二季》决赛中获得第11名。
流量洪流中继续演出
2025年夏天开始，成为网红的房主任开始频繁出现在大众媒体里，演出一票难求。观众王馨曾加价买过她线下演出的“黄牛票”。
此后半年间，房主任获得了接近于女明星的关注度，她把这段经历写进段子：“四大时尚杂志，已经有三本找过我了。”但她也有了类似娱乐明星的烦恼，质疑和谩骂同时到来。
有人质疑她段子的真实性，她在段子里提到“自己被丈夫家暴后反击，把丈夫打进医院”，一个女人真能打得过男人吗？现实是被打的是房主任本人，“现实比她讲的更惨，为了喜剧效果，才这么改的”。李波替她回应过质疑。
还有媒体实地走访房主任的婆家，在信息碎片中拼出一些私人故事。流量中的房主任逐渐脱离脱口秀演员的身份。喜欢她的观众和讨厌她的观众逐渐走向极端情绪。
房绍莉无法掌控对房主任的各种解读。流量的洪流中，她选择继续演出。
去年12月，房主任巡演到武汉。演出晚上7时半开始，6时多就有人守在剧院门口。武汉剧院上下两层，上千人的观众席座无虚席。
观众王馨再次坐进观众席，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看房主任演出。那是房主任上的脱口秀综艺节目刚播出不久，她在北京地铁站里看见一张演出海报。“愿你拥有平静而又幸福的一天”的宣传语很特别，海报里的中年女人笑得极具感染力，她和朋友一下被吸引了。
从未了解过脱口秀的王馨发现“房主任”相关内容在社交媒体上流量很高。在网络上传播最火的脱口秀切片视频里，房主任谈论自己受过的伤害，谈论不被理解的家庭。
在北京的波波笑剧场，王馨见到了房主任。房主任上场后，第一件事是举起左手向每个方位的观众笑着比“耶”，方便大家拍照。这时，王馨看见房主任记在手掌上的“小抄”。那时，她还无法记住整场演出的台词。
那次演出结束，王馨觉得段子没有预想中好笑，“我一直期待她讲更好笑的内容，可惜一直到结束都没能如愿”。但她仍然觉得房主任“很厉害”，“虽然不够好笑，但应该被宽容。我看完还跟朋友说，如果她再开巡演我还会去支持”。
“平静而又幸福的一天”
“今年4月8日，我度过了平静而又幸福的一天。”在综艺节目里，这句话是引爆现场的关键“梗”。后来，“平静而又幸福的一天”成了房主任巡演的宣传推广语。在脱口秀段子里，她把这一天定义为自己的生日。
2023年4月8日，是房主任和脱口秀公司签约的日子，2024年4月8日，是房主任拿到离婚证的日子。李波记得，2025年4月8日，恰好是节目制作方邀请房主任上综艺的日子。
网络上，房主任相关的短视频最常见的评论，是为她改变命运的经历的欢呼，许多人联想到自己的母亲、祖母，或者他们本人。
最开始房主任有些不知所措。“流量跟山洪来了似的，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我闺女发了个repo，一下就挂上热搜，那时候我觉得流量太可怕了，总有一天会反噬我的。”
但她很快调整好心态，“我确实吃到流量的红利，流量带来的不仅有挨骂，不也带来商务、给巡演带来票房了嘛。有一点影响也是应该的。光吃红利不允许人家讨论你，世界上哪有这好事？”李波把这样的心态转变理解为“当你站到高处，对这些就不会那么在意”。
就像走到婚姻之外，房主任反而对前夫产生同情，甚至担心外界的舆论影响到他。“我走出来后，从婚姻里悟出一条，两个人在一起，不是为了我更好或者你更好，而应该是我们都会更好。”
（文中王馨为化名。实习生胡静懿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