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大学:致力突破的“特种兵”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李楚悦/李静蕾/黄佳瑜 日期:2025-12-13
本报记者 李楚悦 实习生 李静蕾 黄佳瑜

会议主办方常常为西湖大学的席签安排犹豫。若论科研实力,这所大学理应与顶尖公立大学毗邻,若按学校级别,它又可能被插入民办院校的队伍中。

这种尴尬,恰似这所大学在中国高教版图中的独特处境,不能被轻易归类。西湖大学自诞生起就贴着鲜明的标签:“高起点、小而精、研究型”。只设有理学、工学、生命科学、医学4个学院,却汇聚了来自15个国家的273名博士生导师,平均年龄不到42岁,最小的不到30岁。

在这所充满理想主义气息的大学里,科学的品位比论文的篇数更重要。教育像是科学家们严格控制变量、精心设计并实践的一场探索性实验。

西湖大学校长施一公不止一次谢绝异地办学、扩大规模的提议和邀约。他说:“大部分人认为,大学之大是规模、社会影响力之大。其实大学之大是大师之大、学术之大,是代表人类在今天探索力度之大。”

学生学术轨迹各不相同

对于来自浙江宁波的程子正来说,西湖大学不是他唯一的选择。2022年高考前,程子正已通过几所大学的自主招生初试。但他放弃了传统名牌大学,成为西湖大学首届本科生之一。入学后,他获得了大部分高校研究生才有的资源——专业导师。能在本科阶段推行导师制,得益于学校奢侈的师生比:西湖大学首届本科生60人,可供选择的科研导师则有72人。

程子正的导师、理论物理学家吴从军只比他早一年加入这所新学校。2021年回国后,吴从军受聘成为西湖大学物理学讲席教授并担任首任物理系主任。入学前,程子正就瞄准这位行业领军人物,给吴老师发了邮件,吴老师邀请他见面聊聊。那次会面,他原以为是一场考验学术功底的面试,结果成了从古希腊哲学家芝诺的龟兔悖论到牛顿力学的物理漫谈。这种启发式的交流,奠定了此后他探索学术方向的基调。

西湖大学为本科生提供充足的试错空间。除了临床医学的学生,绝大部分本科生都在大二才选定专业。在此之前,学生可在数理化生等大类中选修相应的通识课程,并由此选读相关专业,且没有名额限制。这意味着学生可以不以竞争为导向,只根据兴趣偏好决定学术方向。

在这里,没有两个学术轨迹相同的学生。申请博士前,西湖大学最吸引杨子杰的是学科交叉氛围。从复旦大学本科毕业后,申请进入西湖大学生命科学学院读博。加入许田教授的生长调控与转化研究实验室后,对AI产生浓厚兴趣的他在导师的鼓励下,跨学科加入工学院张岳教授负责的自然语言处理实验室。“相当于我有两位导师,属于联合培养。”

跨学科交流激发灵感

每周四,杨子杰通常会参加“西湖大学AI交叉科学社”的交流活动。这个由他本人发起成立的社团,如今已吸引来自全校4个学院的100多名成员。大家常常边吃边聊,话题从生物科技到人形机器人,堪比一场小型论坛。社员们常常在交流中彼此激发灵感。

这种跨学科交流并非偶然。“从校园的建筑布局就能看出来。”杨子杰说。西湖大学云谷校区的主楼连成一片,称为“学术环”,各个学院分布在一座环形建筑的不同部分,走到窗边就能看见另一所学院。不同学院在物理空间上紧凑布局,也让学术合作变得更便利。

在西湖大学未来产业研究中心以及学校四个学院下属七个实验室的共同支持下,杨子杰作为学生负责人,组建了一支由15名不同专业、不同年级学生组成的跨学科研究团队。

近期,团队发布了一个由AI驱动、全学科通用的科研电子化、自动化与加速平台“Airalogy”。目前,该平台已面向全球上线,并在校内投入使用。

西湖大学医学院、生命科学学院的长聘副教授郭天南,同样是跨学科科研实践者。因为学科过于新颖,最初组建实验室团队时,无一例外均是从其他学科跨界而来的研究者。郭天南曾在海外学习工作多年。他是生物学领域较早关注前沿技术的研究者,开发了一项将AI运用到临床蛋白质组分析的技术。“当时谈论AI的人不多,推动这项新研究需要很大的平台支持,国外临床资源的规模有很大的局限性。”期待在这个鲜有人涉足的领域继续探索的郭天南,成了第一批加入西湖大学的老师之一。

学术专业性主导面试

和绝大多数国内高校的招聘方式迥异,西湖大学自有一套吸纳人才、筛选师资的方法。“我们动用大量学术资源,构成校外学术委员会。邀请国际范围内与候选人研究领域最密切相关的专家,既是对招聘本身的慎重,也是对候选人的尊重。”西湖大学副校长邓力说。这其中的逻辑并不复杂,在一些前沿领域,研究者或许尚未有量化成果,但具有前瞻性的重要研究进展,在科研价值上至关重要。

面试时,施一公和郭天南聊了很多,他认同蛋白质结构以及蛋白质组学是非常重要的领域,并且认为AI技术的运用是生命科学的未来趋势,这所新建的大学需要推动这一领域的研究发展。郭天南惊讶地发现,并不属于同一细分研究领域的施一公,对他所关注的前沿技术非常熟悉,视野也很深远。这让他迅速做出加入西湖大学的决定。

传统高校大多拥有成熟的科研项目,年轻的老师想要发展新兴学科通常会因为惯性遇到不小的阻力。让一个年轻人发展新学科、探索新方向,需要更大的投入并承担高风险。但高风险的背后也蕴藏着高回报的可能。“年轻人处于学术能力的黄金期。如果有足够的支持,他们更有可能做出杰出的科研项目。”邓力说。

在收到聘用通知后,郭天南给施一公和创办西湖大学倡议人之一饶毅发过一封邮件,阐述自己未来最想突破的方向。饶毅回复邮件告诉他:“在西湖大学,科研的事你自己决定。”在抄送给施一公时写道:“天南的研究很贵但很有价值,我们要支持他。”

施一公明确提出,教授是这所学校的核心资源。不同于公立大学,西湖大学的副校长由校长提名、董事会任免,副院长和学院行政服务团队由院长全权负责。如果院长更换,可以重新聘任副院长,组建自己的团队。这种特殊的管理方式,将责任落实到院长。与之类似,学院内的实验室也实行PI(Principal Investigator,科研项目的核心负责人)负责制。

教授治学的氛围,让“人引人”成为西湖大学最普遍引才方式。从学院院长到普通PI,都会向学校进行候选人提名。

对未知不恐惧不回避

对于中国高等教育来说,“需要完成的事”很多,但回答“钱学森之问”或许是最迫切的。

以西湖大学为代表的新型研究型大学自诞生之初就备受瞩目,其既尝试摸索符合国情、激励创新的科技评价体系,也尝试总结出培养拔尖创新人才的有效模式。为鼓励创新,西湖大学为研究者提供了足够宽松优渥的环境。但新问题是,如何避免惰性、鼓励实现自我突破?

对应的方案是,把关人才进口,筛选出真正具有科研潜力的人才。每次招聘,专业委员会都会花大量时间阅读候选人的申请材料,再决定是否进行面试。面试的过程通常要持续好几天,除了目前的成果外,候选人需要阐述自己未来的研究方向。即便是尚未进行实验的问题,也可通过讨论以何种思路入手解决,来判断候选人的能力。

在西湖大学的学术评价体系中,独创性占据极高的比重。“在科研领域,创新意味着时刻保持高度警觉,对细节的极致关注。”邓力说。

2021年,西湖大学两位没有放过“细节”的研究者,在吃西瓜之余发现了科研创新的突破口。为了让西瓜快速降温,两位博士把买来的西瓜放进冷冻层,实验一忙,想起来已是几天后了。取出西瓜时,瓜皮最外层的薄膜轻易脱落。放在显微镜下看,剥离后的西瓜皮膜只有约75微米,却展现出奇妙的设计思维。受此启发,团队取得了一项突破性研究成果。

这样的案例在西湖大学并不罕见。在面对科学的未知议题时,对细节极致追求的理念,逐渐成为师生的共识。“很多人说科研要有毅力,不惧怕反复失败。我并不认同这种观念。”邓力说,所谓的失败只是没有达到预期的结果,证明原先的假设有问题,“这是科研的必经之路”。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这个问题你比其他人多一分理解,通过不断积累,即便最终失败也会成为世界上对这个问题最了解的人。

西湖大学进行招生宣讲时,最常被问的问题是:在西湖大学获得学位的要求和标准是什么?“这就变成做题了。”邓力说,“考试是一件确定的事,它的要求和路径很清晰,关键在于是否能做到极致。在这样的目标下,学生很容易缺乏主动性,对于未知常感到不适。”但科研从来没有标准答案,创新研究的状态更接近于一场前往“无人之境”的探索。“对未知不恐惧不回避,同时具备扎实的基本功”,这是学校招生时最关注的潜质,也是校内培养学生的目标。

未到可复制模板的时候

“不仅在科研,我们同样鼓励学生发展其他领域的理想,商业创业同样需要内驱力。在马斯克之前,几乎没人相信电车能取代油车成为主流,但他做到了。”邓力说。正因如此,西湖大学更在意研究者“科学的品位”。

独特的品位标准下,学校不止一次拒绝优秀人才。有些候选人发表过多篇CNS(指Cell、Nature、Science)论文,但面试时,学校的面试官问了两个问题:这项研究是否是一项开创性研究?如果是跟随性研究,你做的研究超越他人的地方是什么?最终,学术成果颇丰的候选人们落选了。“西湖大学不需要重复。”

在探索中国高等教育改革的进程中,西湖大学主动踏入教育实验的“无人之境”,坚持不做重复的事。2018年2月,西湖大学获教育部批准成立。即便从最源头——2015年3月,施一公等7人向国家发出“创办西湖大学”的倡议算起,也只过去10年。“对于一所大学来说,10年太短了。”在学校里,大家普遍认为此刻谈论经验、模式还为时过早。

在外部的观察者视角中也有类似观点。浙江大学文科资深教授、科举学与考试研究中心主任刘海峰认为,不同高校、不同学科在教育强国建设中承担着各自的使命,也面临着不同的挑战。“从1到100,我们做得很好;但从0到1的突破仍不足。”在刘海峰看来,如何培养创新拔尖人才、如何破解关键技术“卡脖子”难题,是我国研究型大学面临的主要任务。

西湖大学自成立以来,从海外引进高水平科学家和教研人员,人均科研产出相对突出,但刘海峰认为,这种招聘模式并不具备可复制性。过去几年间,西湖大学在招生规模和区域上都有所拓展。2025年西湖大学首次面向上海、江苏、河南、广东、重庆等5个省(市)招收本科生。但在校学生人数始终控制在5000人左右。

建校以来,各级政府对西湖大学提供诸多支持。不乏主动提供人、地、编制,希望能去其他地方办学,但西湖大学抵制住了“诱惑”。施一公曾在公开场合强调,坚持“小而精”是西湖大学的战略定位。

刘海峰认为,公办高校不必强行与新型研究型大学对标。但重视师资水平、密切跟随国际科技潮流等特点,是值得各大普通高校借鉴的。

这与施一公的观点不谋而合。他喜欢把传统强校比喻为“方面军”,承担着高等教育“压舱石”的角色,而西湖大学这样的新型研究型大学是“特种兵”。

与顶尖大学“抢”生源

向学生提供国际一流的资源是西湖大学办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施一公经常谈起他出国时的“痛”。在海外求学工作时,他发现近代所有理论、定理鲜少由中国人命名。中华民族的原创科技甚至需要追溯到“四大发明”。

致力于在科研领域引领世界,必须先理解海外的相关逻辑,这正是西湖大学追求国际化的原因。为此,学校设计了一学期的海外交流、全英文教学,从全球引进师资,甚至尝试和欧美顶尖大学“抢”海外生源。

西湖大学要求所有本科生必须在大三时赴海外交流一学期。如果家庭无力承担费用,学校也有专项资金帮扶。

西湖大学本科生通常每年7月底或8月初就开学了,他们需要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培训,以适应来自全球的老师和同学。

西湖大学从2023年开始招收海外学生,但国际生并非归入“留学生院”,而是与国内学生同吃、同住、同上课。今年,西湖大学在美国深入当地高中招生,申请者中不乏有SAT(美国大学入学考试)分数极高、拿到美国竞赛奖项,足够进入“常春藤名校”的学生。

在西湖大学行政楼的展厅里,展示着一句来自校长的号召:为人类前沿探索增添星火之光,为人类文明进程贡献绵薄之力。他期待在未来,来自中国的科研人才在世界舞台上发挥作用,拥有影响世界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