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城：活着的恩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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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恩格斯撰写《反杜林论》（油画）丁一林
我到曼彻斯特的时候，正好今年英超比赛开始。虽然英国经济持续低迷、商店显得有点萧条，但大街小巷有电视大屏幕的酒吧，咖啡馆里还是有不少人，男人。他们有的穿着工作服，像建筑工人。大都手里拿的是一杯啤酒。偶尔也有女伴相陪的。我问曼彻斯特大学的王老师：“你看曼联比赛吗？”她说，30年前来曼城读书时，几乎每年都看，现在很少看了。他们踢得也不行了。我说中国人了解曼彻斯特有两个重要标志，年轻一代主要通过曼联，而我们这代人是年轻时读恩格斯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王老师马上说：“我们学校就有恩格斯旧居，你们想看吗？想看，下午就去。”
下午，下起了蒙蒙细雨。王老师因约了牙医，特意请她两位助手陪我们去。其中一位来自匈牙利，30来岁，研究比较文学。另一位学创作的，父亲出生于英国，母亲是津巴布韦人。她对殖民历史有着切身感受，批评很尖锐。她俩觉得我对恩格斯感兴趣，有点兴奋，立马问道：“你们知道这里有个很有名的图书馆吗？在那里马克思和恩格斯一起读书、研究，酝酿了一本伟大的书。”我说是《共产党宣言》吧？她们连连点头，说，就是这本。
说着，她们穿上雨衣，带我们穿过曼彻斯特大学教学楼，来到几排红砖褐瓦、大斜屋顶的楼前。这里现在是学生宿舍。也是恩格斯当年在曼城经营他父亲棉纺织厂的寓所旧址。可惜因为还没开学，院子外的栅栏门锁着。我们只能透过长长的栏杆，看到那块标有名人住宅的蓝牌。她们可能觉得有点遗憾，马上又问：“你们想去看那个图书馆吗？我们可帮你们预约。”她们说那里现在很热门，一次只能进去30个人，预约晚了就没有票了。于是，她们在自己的手机上为我们预约了次日的票。
切塔姆图书馆建于1421年。最初是一所神学院。1653年，曼城纺织商人、银行家汉弗莱·切塔姆去世，根据他的遗嘱，用遗产建一座免费图书馆，供底层民众学习知识。这也是英国现存最古老的公共图书馆。我们环视这座中世纪的建筑，被它高耸的木质书架和一排排的羊皮书籍所吸引。重要的书籍都带有铁链条。导览员介绍，这是当时藏书的存放方式。也许因为书架和家具都采用黑色橡木材质，整体氛围透着复古韵味，仿佛穿越回了那个点蜡烛的年代。只有到了二楼阅览室，才感觉较为明亮和宽敞。
在一个三面环绕彩色玻璃、哥特风格的小隔间内，有一张橡木桌，上面放着一叠书。导览员指着桌子说：“马克思和恩格斯就是坐在这里读书的。”1845年夏天，马克思专程来曼城，租了房子。整整一个半月，在这个看起来如此中世纪的场所，这两个年轻人酝酿了《共产党宣言》的框架。现在桌上这些书，都是根据当年他俩写下的12本《曼彻斯特笔记》和馆藏佐证查到的。从中你可以发现，马克思、恩格斯的思想不是凭空产生的，欧洲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后，大量人文主义和揭示资本主义经济规律的书对他们产生了影响。其中有《太阳城》《国富论》《赋税论》《曼彻斯特附近30至40英里的乡村描述》《穷人的状况》《英国中等及上等阶层人士责任调查》等。出乎我意料，许多参观者一路浏览，只在这个点停下留影。他们大都是年轻人，有着不同肤色、说着不同语言。其中一个印度男青年，坐在书桌前，用手抵着下颚，做着沉思状，让女伴给他拍照。他们真的了解这两位伟人吗？还是只把他们当作蓝铭牌上写的“社会哲学家、作家”？柜台上有卖马克思、恩格斯在曼彻斯特的小传，2024年出版。也许因为恩格斯在曼城住的时间长，他的小传买的人多些。
我是在王老师带我们看老工业城改造的街区时，进一步了解这座工业革命心脏之城的。当年它的雄心勃勃、飞黄腾达，与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中描述的工人悲惨生活形成鲜明对照。在我们走过的安科茨街、异趣漫北区，小爱尔兰区，那些19世纪的红砖棉纺织厂高大坚实，屋檐上刻有精细的花纹。如今都已成为时尚文化区。只有在文字记载中可以找到恩格斯当年的足迹。那时，他只有二十几岁，作为一个“富二代”企业经营者，他似乎过着“双重生活”。一方面，他打理父亲的纺织厂，应酬那些做生意的商人；另一方面，他实地调研，走进工厂车间、工人贫民窟与工人同吃、同住，记录劳动强度、工资待遇、居住环境等一手情况。还搜集了议会报告、工厂视察员记录、医生调查报告等，交叉验证事实。
恩格斯用了21个月时间调查了英国工人状况，可谓当年最为震撼的深度报道。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的序言里他写道：“我抛弃了社交活动和宴会，抛弃了资产阶级的葡萄牙红葡萄酒和香槟酒，把自己的空闲时间几乎都用来和普通的工人交往，对此我感到高兴和骄傲。”显然，青年恩格斯志存高远，对社会公正、人类命运的关怀，已超越个人对物质的享受。今天，当我们来到位于艾威尔河旁的曼城人民历史博物馆，恩格斯在书中列举的许多事实，通过图片一一显示：例如，花边生产中，四五岁的孩子就要做挑花边工，连续14到16小时工作；8岁的男孩做穿线工，要把线穿过机器上1800个小孔，眼炎频发。再如，工人居住区到处堆积着垃圾，恶臭弥漫，工人挤在狭窄阴暗的地下室或小房子里……霉臭的夜店里挤满了无家可归的工人；街上随处可见被机器碾压后断胳膊断腿的人。最让恩格斯震惊的是，他考察了位于今天曼城市中心苏德希尔地区的“天使草地”，那是当年最负盛名的贫民窟。0.13平方公里的地方，挤着整整三万人。那里污水横流，老鼠成灾，瘟疫蔓延，生活在这的人平均寿命不到30岁。恩格斯将其称作“人间地狱”。马克思当时读了恩格斯这部书后十分震撼，久久不能平静。后人评价：没有这片“人间地狱”，就没有《共产党宣言》。是恩格斯为伟大的理论提供了鲜活的社会基础。如今，那片埋葬着几万穷苦人的无名坟堆依然存在，只是早已被覆盖在地表之下。2010年，该区域修建合作社总部大楼，还曾发现遗骸。曼城有许多工业革命纪念地，那些工业革命的牺牲者是不是也应该有一块“无名者纪念碑”？
其实，历史很难被抹去。
2008年金融危机后，曼城对恩格斯的关注度开始上升。学界对恩格斯在马克思主义的形成和发展中给予了更高评价，标志性的事件是曼城先后立起了两座恩格斯雕塑。一座位于索尔福德大学，这是恩格斯写《英国工人阶级状况》调研贫民窟的地区。艺术家尼克·哈勒森在塑像中突出了恩格斯脸部的胡须，并使其有攀崖功能，让公众以具有参与感的方式接触历史符号。另一座立于曼城市中心的Home。雕塑中的恩格斯身着长外套，双臂交叉，目光深邃地望着远方。这座雕塑是英国著名音乐人菲尔·柯林斯从乌克兰买下并运回来的。柯林斯七次获得格莱美奖，并凭借电影《泰山》主题曲《You’ll Be In My Heart》斩获奥斯卡奖。柯林斯说，恩格斯在曼彻斯特生活了20多年，正是在这里观察工人的悲惨处境形成重要思想，但这座城市此前没有纪念他的永久标记，他想填补这一空缺。他还认为，曼城不仅是资本主义和工厂制度的诞生地，也是诸多进步运动的发生地，而当地的纪念碑未体现这一革命属性，雕像能平衡这座城市的历史叙事。柯林斯是一位有良知的音乐家。我想，好的音乐人、艺术家都是有思想和历史感的。这座雕塑在乌克兰已被截成两半弃置。现在，这一曾被视为“过去遗物”的雕塑，成为传递恩格斯思想、象征希望的载体，有了全新的象征意义。
当我们走在曼城北角文化区的音乐街，仍不时能听到柯林斯那激越昂扬的摇滚乐曲。在那些街头、门角，仍能看到无家可归者，曼城的地铁、公交车几乎每天都有罢工……这个世界，只要贫富差距不断扩大，恩格斯深邃的目光就会久久注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