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的烟火气
在崂山一处距参观点约一公里的岔路口，扎堆着几家餐饮店，有的主打咖啡，有的专营火锅，还有的卖烧烤。在这些装潢精致的店面最外端，有一家其貌不扬的中餐店。单看门面便知，这是由自建房改造而成的家庭饭店，颇似农家乐。两三百平方米的空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前院后院、楼上楼下一应俱全，既有私密包间，也有供散客小聚的长条桌。
遵循“选饭店，哪家人多选哪家”的朴素法则，我们选择了这家其貌不扬的中餐店。
刚跨进店门，就听到来自全国各地游客说笑的喧闹。“两位里边坐！”一声爽朗的招呼穿透喧闹，喊话的是位六十多岁的老爹，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熟稔地引我们在大堂中央的小方桌落座，转身从柜台上拎来两套塑封餐具，又递上两只玻璃杯和一壶滚烫的开水。刚摆好我们这桌，旁边一桌就喊着要加米饭，老爹扭头冲厨房喊：“三号桌加碗米饭！”随后转过头来，把正反两面都印满菜名和图样的菜单递给我们。趁我们商量吃什么的间隙，他走向店外，去招揽客人。
点菜的工夫，我看明白了，这是家地道的家庭作坊：除了后厨那位颠勺的大厨是外请的，店员全是一家人。老爹是全能管家，刚帮客人点完菜，转身就端着餐盘往楼上送，回来顺手擦净空桌的油污，连算账收钱都不用旁人搭手；大女儿看着比实际年纪更出老相，收拾起残羹冷炙来像耍魔术，餐盘碗碟在她手里归拢得整整齐齐，塞进塑料收纳箱，抹布在桌上三旋两转，那些沾着油污的餐巾纸、洒出的菜汁就全没了踪影，桌面重新透出木质的干净光泽；小女儿40岁出头，眉眼收拾得清爽，一会儿在厨房帮着择菜切配，一会儿帮老爹招呼客人，客人问起菜价，她张口就来。一家人不用多说话，一个眼神递过去，就知道该搭把手了——老爹忙着算账，小女儿就主动给刚坐下的客人倒开水；大女儿收拾完桌子，见后厨缺了盘餐具，转身就送了过去。
我们照着菜单点了四道青岛特色菜：辣炒蛤蜊、油爆海螺、崂山菇炖鸡、青岛香酥鸡，还加了份青岛酸辣乌鱼蛋汤。老爹凑过来看了眼菜单，笑着劝道：“两位就俩人，菜点多喽！鸡选一个就行，还有那乌鱼蛋汤，其实算个硬菜，不是纯汤，不如换成紫菜蛋汤，清淡还解腻。”我和同伴愣了愣。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多了劝客人多点菜的店家，主动帮客人减量、替客人省钱的少见。我们听从了老爹的建议，换了汤，减了一道鸡。节约了一百多元事小，关键是不至于造成浪费。
没等多久，菜陆续端上来了。辣炒蛤蜊最先上桌，红亮的辣椒裹着白胖的蛤蜊肉，蒜末的香混着海鲜的鲜直往鼻子里钻，夹起一个嘬一口，蛤蜊肉紧实弹牙，辣得恰到好处，一点不掩海鲜的本味；油爆海螺随后端来，海螺片切得厚薄均匀，裹着晶亮的酱汁，咬下去脆嫩爽口，咸鲜里带着点回甜；尤其独特的是崂山菇炖鸡，鸡块炖得酥烂，汤色清亮，崂山菇吸饱了鸡汤的鲜，咬开满是汁水，嚼着还有股独特的菌香。每道菜都实在，火候也拿捏得准，没有花里胡哨的配料和摆盘，满是家常的温暖。
吃饭时我望着店里的陈设，跟同行的伙伴念叨：“要是请个设计师来改造下，再聘些专业服务员，这环境和服务肯定能更上一层楼。”伙伴摇了摇头：“你没瞧见吗？现在他们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上心，菜是自己选的、饭是自己做的、客人是自己招呼的，处处透着自己的用心。真要是改成你说的那样，怕是这菜的味道、这实在的价钱，就都变了。”我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理——那些专业饭店的服务员再热情，也少了这份家人间的默契；再精致的装修，也抵不过这份把客人当家人的实在。现代生意经，好像不太适合这样的小店面。
店里没设收银台，墙上、门上都贴着二维码，客人吃完扫码支付就行。我扫码时正好来了电话，挂了之后竟忘了支付，走出店门几步才猛然想起，赶紧折回去补上。老爹正忙着给新客人摆碗筷，我把支付成功的界面递到他眼前，他扫都没扫一眼，应了声“知道了”，就继续忙去了。那语气轻得像风吹过树叶，仿佛比起收钱，他更在意客人有没有吃好、坐得舒不舒服。
在这儿歇脚的一个多小时里，眼瞧着老爹麻利地又招呼进来八桌客人，桌布一擦、碗筷一换，新的客人又笑着坐下。掐指估算，一个中午，这家小饭店接待了不少于二十桌客人。我心想，都说生意不好做，且看看人家如何做生意。
我们离店时，已接近午后两点，还有客人进来。后厨的炒勺还在哐当作响，大厨正颠着锅，海鲜的鲜混着家常炒菜的镬气，顺着抽油烟机飘出。
出了店门回头望，老爹正忙着给客人递菜单，大女儿在收拾空桌，小女儿在厨房门口接过刚炒好的菜，一家人在烟火气里来回穿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