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舜俞:人生莫作等闲别
——上海两千年人物考(十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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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舜俞像 -
海惠院藏经记(部分) 均资料照片
陆游流泪感叹苏轼一生“最哀”的祭文,是写给陈舜俞的。
陆游写出“死去元知万事空”。苏轼写出“十年生死两茫茫”。陆游还是“僵卧孤村”也“不自哀”的人。但苏对陈,让陆“破防”。
今天的上海,陆家嘴与陆深有关,徐家汇与徐光启有关。而枫泾——金山区枫泾镇,已以地名纪念这位北宋前贤陈舜俞,一代代久久传颂了。
他无疑是站在千年科举最顶端、最会考试的人之一:他中进士后再考上的“制科”,被视为“科举中的科举”,下一届成功者是苏轼。
他也恰巧与白居易一样,都在历经磨难后偶然听闻席间一位歌女身世浮沉,于是作诗长叹彼此人生。
但相比白居易的“同是天涯沦落人”,陈舜俞写的核心立意句是“人生莫作等闲别”。
上海,是他一再的心安地、思想的核爆点、最后的作别处。也因为他,一连串闪耀于中华文化璀璨星空的历史人物名字,围绕着上海次第展开了……
一、范仲淹
1.滕子京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的公元1044年,19岁的陈舜俞似应在滕子京之前在湖州建的新州学就读。
“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范仲淹写就《岳阳楼记》的庆历“六年九月”,21岁陈舜俞正从大喜走向大悲。
大喜的是,人生得意,金榜题名。他这年三月高中进士后,又在冗官严重中依然获得差遣,出任“天台从事”——似台州军事推官,是否是台州分管军事政务的副秘书长?
要知道就在四月,大臣张方平还说:哪怕全国只以1万名官员待岗计算,也可能“五六年间未成一任”,“恐数年间官滥不胜其弊”。
大悲的是,似年底前,陈舜俞特地从老家湖州接来颐养天年的父亲,不幸在官邸离世。
这对陈舜俞的直接打击是离职——要守丧三个年头再复出,还得重新排队等新岗位。
心底的打击是意难平。上一年十月陈舜俞成功通过乡试,进京赶考进士。父亲欢喜之情溢于言表,送行酒罢,不忍分别,迎着“霜风切骨”同行二百多里送他到苏州枫桥。陈舜俞“拜起欲去”,老父亲谆谆叮咛,“携手泫然双泪珠”。
《示诸弟》一诗中,陈舜俞悲恸地写过:“吾家崛起蓬蒿间,先君为学良苦艰。典衣买书教我读,平生贫窭(贫寒)不此悭(吝啬)。岁晚才沾寸禄养,天祸无何颓泰山。”
一生贫寒的父亲典当衣服买书教他,好不容易现在可以享点福了,却祸从天降。
这不是命运第一次对陈舜俞开玩笑。
2.晏殊
陈舜俞出生前两年,宋仁宗朝首次科举,惊人地取士485人——前三朝最多的一年才127人。
陈舜俞出生第二年,晏殊罢相来到应天府书院(在今河南商丘),聘范仲淹为师兴学,开“五代以来”新风。后来的名相、此时24岁的富弼,就在此攻读。同年,仁宗朝第二次科举,再次惊人地取士1076人,得王尧臣、韩琦、文彦博、包拯、吴育等众多后来的名臣。
及至陈舜俞出生第九年,宋仁宗又提高取士比例,变“十取其一”为“十取其二”。
可以说,陈舜俞生逢其时,遇上了自古少有的科举盛世东风。
然而,他13岁时,罢童子科——写出“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北宋名相晏殊,当初就是以神童登科的。
等到他16岁时,又取消考生提前上交平日诗文、露出真实姓名的“公卷”制,只凭一考定终身了。
然而他18岁时,又“翻烧饼”——“不弥封试卷”“先考其履行”,要露出姓名、要看平时了。
次年又出台不少考试新法,下年春天又骤然作废,而秋试已迫在眉睫。
之所以反复变化,正是宋仁宗当时用范仲淹等力推“庆历新政”,朝堂较量的一种体现。范仲淹上十条国策,第三条就是革贡举。
好在,陈舜俞很厉害。而且,他的老师很厉害。
3.胡瑗
有句话是“北宋四真常在,宋不亡”。“四真”出自毛泽东生前最后要看的书《容斋随笔》:真宰相富弼,真翰林学士欧阳修,真御史包拯,真先生胡瑗。
陈舜俞15岁那年,时任湖州太守滕子京建新州学,聘胡瑗为师。虽然很快八月胡瑗就被范仲淹辟为推官,去了边境,但三年后回到了湖州教学——实在太会教了,次年有关部门就奏请“下湖州,取先生之法”,用于国家最高学府:太学。
后来胡瑗也任职太学,于是“四方之士归之”,结果校舍都不够用了,要在一旁扩建。
许多年后,宋神宗问:“胡瑗与王安石孰优?”
回答是:“臣闻圣人之道,有体、有用、有文……(臣师胡瑗)以明体达用之学授诸生,夙夜勤瘁二十余年,专切学校,始于苏、湖,终于太学。出其门者,无虑数千余人。故今学者明夫圣人体用,以为政教之本,皆臣师之功,非安石比也。”
“二程”中的程颐对胡瑗礼敬有加。写《爱莲说》的周敦颐“非‘安定先生(人们对胡瑗的尊称)’不称”,并感叹说:“凡从安定先生学者,其醇厚和易之气,一望可知。”同样的话史料中还有一句:“礼部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人遇之,虽不识,皆知为先生弟子也。”
其中,陈舜俞更是“以名称于辈流间”——赢得了同辈的赞扬、在同辈间出了名的佼佼者。
然而吊诡的是,他生逢大举取士之帝,又是安定先生“高弟”,且遇庆历新政之年,是新政之际第一批“黄埔军校生”,却最终成了堪称仅有的一届。
陈舜俞积极备考那两三年,正是庆历新政昙花一现的两三年。新政被视为北宋乃至整个宋代一次历史窗口期,陈舜俞却在顺利考中进士、站上历史舞台、正要一展身手之时,猝然面对丧父离职,加上新政彻底失败,失去了时代的托举,走向了艰难的一生。
曾被命运击中,却没最终闭环。
某种意义上,他堪称胡瑗最坎坷的弟子。
却又是最终打动了苏轼的人。闽南话说:人生海海。罗曼·罗兰说:真正的英雄主义,是在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历史也往往像一位无巧不成书的作家——就在陈舜俞从大喜走向大悲那年,面对新政彻底失败的范仲淹写下千古名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而另一位被贬的官员、后来是苏轼恩师的欧阳修,也自得“其乐”,写下“环滁皆山也”。
同样,正守丧的陈舜俞也并未沮丧消沉,而是以父亲之名向未来立了一个志。
为此他用了13年,走到了欧阳修面前。
二、欧阳修
4.韩琦
先从韩琦说起。可能不太为人熟知,但他其实是与范仲淹一起纵马边疆的北宋大将、与范仲淹联手推动“庆历新政”的朝堂重臣。时人并称的是“韩范”,他排在范仲淹之前。
至今成谜:这位举足轻重的三朝大臣,究竟是怎么与陈舜俞相识,且深度关联一辈子的?
有一点蛛丝马迹:他曾一次参倒4位宰执,与陈舜俞后来举动的刚正之气,倒是相契。陈舜俞自己也说过,早年做韩琦门客时,被“待以国士之礼”。
但陈舜俞的人生确实不易。就在他似守丧期满要复出时,大臣张方平的报告显示:当时冗官依然严重到“大约三员守一阙”——三个人等一个空缺。包拯的数据也吻合:全国1万7千多人待选,“用吏不过五六千员”。
而此时24岁的陈舜俞,老母在堂,诸弟尚小,身为长兄正肩负家门众望,又在当年护送父亲之棺回老家后曾立下誓言:请求宗族乡里之人,等自己勉力“固所树立”有所出息,有资格有能力请动“天下看重之人”为父亲写祭文,讲述先人教子之勤,争取朝廷追封之后,再下葬。
不少研究者谈到:久丧不葬,在宋代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态势,甚至有逝者32年不下葬。史料也显示,就在陈舜俞丧父两年时,“积十二年未葬者,几四百余丧”。
宋在这件事上的突变,与风水、厚葬观念有关。不过陈舜俞这么做,应主要为报答父亲。
他对父亲的感情,极深。他写过一首悲痛欲绝的《枫桥诗》,就作于似守丧结束北上赴京途中,路过3年前父亲送他进京赶考、两人在此相别的苏州枫桥时——第一句便是“颜色不见已三岁,肝血泣尽留形躯”,第二句自叹“隐沦无业养慈老”,随后悲泣连连:“人烟山色一如昨,齿发独改亲则无”“万杵入心交落涕”“平生一天已无戴(尊奉,这里指父亲)”……
细细读来,“亲则无”“已无戴”,这堪称陈舜俞平生最悲的一首诗了,却也是他人生底色中始终显露的一抹亮色——真情感人。
怀着为父亲的誓言,他似这年首次拜访了欧阳修,“奉教诲于坐下”。八月庞籍任枢密使,他也似致了贺启——电视剧里的奸臣“庞太师”庞籍,其实在史书里是功臣,提拔过北宋名将狄青。
也似在这年中秋,陈舜俞作诗感叹国都的人过节“尤侈盛”,“而我旅其间,甚贫亦可嗟。遂召朋友云,可饮文字耶?”
“可饮文字耶?”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他还似在京城住过“井边旧墙屋”,感叹“相君宅新府”“侯门多结驷”。他还有一诗似作于此时,感叹“嗟哉生事(生计)垂箪瓢,母齿豁豁群儿龆(换牙)。啼寒悲饥如鸱鸮”……
这便是青年陈舜俞的人生。
5.富弼
仿佛消失了6年,直到三十而立时,陈舜俞才在一篇为崇德县(在今桐乡一带)福严禅寺写的记里,再次在历史文献里显露出人生轨迹——这篇记的落款为“宣德郎、试大理评事、权雄州防御推官”。
这是宋代官职常见组合方式,一种解读是“官、职、差遣”,最后的“差遣”即这里的“权雄州防御推官”才是实际岗位。权,暂代官职。雄州,在今雄安新区雄县一带。防御推官,是否分管军事政务的副秘书长?
陈舜俞此时在这个职位,与《宋史》对进士仕途晋升的表述对得上——许多进士的升官之路正是“初入防御团练军事推官、军事判官者,并授将仕郎、试校书郎;周三年得资,授承奉郎、试大理评事;又周三年得资,授宣德郎、试大理评事”,最后这个即陈舜俞写的落款,“周三年”“又周三年”也正吻合这6年。
这样看,他似一直在任。
不过看遍他的文集,似只有这一处出现了雄州,后来再未提起过,又好像并未赴任。
可以确定的是:这年六月名臣文彦博、富弼为相,“士大夫相庆得人”;这年秋天陈舜俞在吴中闻讯,马上十一月到京城、十二月上书富弼,次年又再次上书富弼。
首次上书,他便直言:坊间说您无所作为。
他的想法是:“请谒之始,宁若进说。”
富弼的做法是:“接以上客之礼。”上客,贵重的客人。
随后数月,陈舜俞再未与富弼联系,直到第二年要远赴新任了,临别再次上书:“(自从拜访您后)无一名字闻阁下之左右,无一足迹及阁下之门,岂自弃耶?是恐见比于皇皇汲汲请造进取之人,为识者羞辱。”是害怕像那些惊恐匆忙、心情急切来拜访求进的人一样,被有识之士瞧不起。
他将远赴的新职,似“明州观察推官”——是否明州(在今宁波一带)分管民政事务的副秘书长?
就在这个职位上,他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次年七月,明州观察推官夏噩成功考上制科,一举“改官”——从推官之类的州县幕职官,升为“京朝官”。改官之难,被视若登天。苏洵曾感叹:京朝官以下“皆劳筋苦骨,摧折精神,为人所役使”,像“仆隶”一样。今网友感叹:绝大多数人一辈子在幕职州县官七个级别通关打怪兽,“永沦选海”,有的一直“处选调三十年”,有的熬了26年未通关。苏轼则痛批:“今之君子,争减半年磨勘(宋代官员考核制度用语),虽杀人亦为之。”
而且,夏噩不仅同为明州观察推官,还是当年与陈舜俞同一年考中进士的“同年”。
更何况,下一年又发生了让陈舜俞“手舞足蹈”(从书信看他真的这么做了)之事:富弼、韩琦为相。
庆历新政失败十多年后,这被当时许多人视为一次转机。
33岁的陈舜俞就此踏上冲击“制科”之旅。他给富弼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力陈为国之策——他深知制科考试极难,怕自己因“记诵之不及”碌碌无为而去,所以特地一吐为快,求“永无愧于古人”。
朱刚先生在《北宋贤良进卷考论》一文谈到,制科考试大致三关:一,必须有近臣推荐,交50篇策论;二,做6篇命题作文,题目甚至会从典籍的“注疏”里选一句乃至半句,记得出处才是关键;三,通过“御试对策”。
而且前一关过了,才能进入下一关。所以“制科”被视为“科举中的科举”。
陈舜俞有篇长文《太平有为策》,似即御试对策。文末他把自己忧国忧民的热忱,比作贾谊上“可涕哭者三、长太息者六”的《治安策》——毛泽东眼中“西汉一代最好的政论”,由此也可一窥陈舜俞之志之才。
长达十年、连续两届空缺之后,这年八月,34岁的陈舜俞成功登顶制科中的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一说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一举成为京官中的最高等——著作佐郎(一说光禄丞),再往上就是朝官了。
他的“差遣”,也升级为“签书寿州判官事(一说签书忠正军节度判官事)”,似即寿州(在今安徽凤台、寿县一带)秘书长。
王安石赠诗:“君能(一说今)壮岁收科第,我欲他时看事功。”
司马光赠诗:“海隅方万里,豪俊几何人。”
梅尧臣赠诗:“书对三千字(制科作文要求三千字以上),恩科第一人。”
而陈舜俞做了一件他一直念念不忘的事:上书欧阳修,希望这位当时“天下看重之人”,为自己的父亲写一篇祭文——在他心中放了13年的誓言。
这时候的陈舜俞,在人生高光时刻。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让陈舜俞后来跌到谷底的人,越来越近。
三、王安石
之前、之后,陈舜俞与王安石都似未如此关系密切。
先是陈舜俞似在寿州隔空追和王安石6年前的一首诗,并邀请“公暇还来泛酒船”。再是陈舜俞为“今太守与介甫(王安石字介甫)”写下诗句“庐江贤守一家心”,称颂两人与汉代勤政爱民的庐江太守王景同姓。
他又为远在千里之外的明州鄞县(在今宁波市鄞州区)镇国禅院写记。明州是他任职过的地方。而鄞县是王安石首次主政一方、当过知县的地方。这是两人的交集点。
他还被破格从两年前的著作佐郎,提前晋升为秘书丞,一般要三年。而起草这份诏书的正是王安石,文中赞赏有加:“三年序迁一等,此特有司之常法尔,岂所以待异能之士哉!”
秘书丞是“朝官”,陈舜俞就此从“京官”著作佐郎“更上一层楼”。而且秘书丞比著作佐郎高两级,按理似应3年一级、本来要6年,但他现在只用了2年。
还有,这年十二月,他为华亭县布金院(在今上海市青浦区白鹤镇一带)写记。而王安石也为上海写过“徒嗟大盈浦,浩浩无春秋”,大盈即布金院所在。
同在这月,陈舜俞听闻欧阳修不忘自己,便又欣然上书,并且举荐七人,同时再次念念不忘为父亲求祭文:“(上次致信后)先生哀其诚,而报曰:可。”“(希望能让)小子无愧于乡人,赎十五年不葬之罪。生死肉骨,论报无有已也。”
他的孝,论心也论迹。
一切似乎都欣欣向荣。但陈舜俞的人生着实不易——就在寿州似三年任满、仕途本来将进一步发展的关键时刻,38岁的他遭遇了自己的“黑色1063年”。
这一年,宋仁宗“暴崩”,宋英宗即位。
随后英宗反复发病,太后反复垂帘听政。一种记载是,最后韩琦厉声令人撤掉了帘子。
这一年,王安石也为母守丧离职了。
这一年,陈舜俞也做了一件异乎寻常的事:文集中绝无仅有地,接连三次向皇帝上书。尤其后两次:一次写于十一月二十八日,进言帝王治理之道;后一次更力谏英宗亲政。
结果如何?《宋史》载:十二月己巳,英宗初御迩英阁。
记者从相关日期记载推算,“己巳”似十二月一日——那就是陈舜俞上书仅仅两天后。
又十天后,皇帝诏令:国子博士陈舜俞“与免远官”——不用被派到边远之地为官了。这是一种奖赏。
很可能,这是对他上书进言的回应。
国子博士,比秘书丞又高了一级。当然这也可能只是英宗即位、普行封赏的结果,就像王安石写过墓志铭的国子博士李问。
但应该说,从34岁至38岁,陈舜俞的仕途称得上快车道。
但随后他便似来了上海隐居。
并被这里的前贤打动。
四、船子和尚
6.吕益柔
从文献看,最晚在上书英宗的次年即1064年农历十月,39岁的陈舜俞已“退居田间”。
《宋史》又称:陈舜俞居“白牛村,自号白牛居士”。南宋《记纂渊海》亦载:“白牛村,在华亭。”陈舜俞自己则在《海惠院经藏记》中写道:“华亭县,唳鹤之名邑。白牛村在其西,有人烟之富。海惠院于其间,为兰若(一般佛寺的泛称)之胜。”并在文中自称“白牛居士”。再看《云间志》:海惠院在1064年“改今额”。
由此看,他应最晚在1064年已居上海,并为本地新改名的海惠院写记。
如果看过他为佛寺写的其他文章,会发现这篇《海惠院经藏记》中隐藏着一位很不一样、境界焕然一新的陈舜俞。尤其是对比他36岁时写的《华亭县布金院新建转轮经藏记》:同样写上海寺院,同样写经藏主题,他36岁,还未遭遇“黑色1063年”之时写的是——“轮之名有二:法轮,诸佛之所乘也……苦轮,众生之所乘也”,感觉还比较照本宣科一点。
而这一次,“我为法轮,致远由己”。
如果仔细读过他1063年的三篇上英宗书,再看这篇1064年的《海惠院经藏记》,可能更会有新的感受:相比仅仅谈论佛法,这篇更像范仲淹写《岳阳楼记》,借一件事说心情认知,只不过一在湖南岳阳楼,一在上海海惠院(后代方志称海慧教寺,似应即今金山区枫泾古镇景区施王庙内一口八角形“海慧寺井”所在)。连文章的结构都有点像:况夫……若夫……最后陈舜俞写道:“吾非斯人之徒,其谁与游?”
是不是想起《岳阳楼记》最后那句:“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更重要的是全文立意,陈舜俞强调破除“无明、悭贪、嗔恚、痴暗、诈妄、淫乱”心障,最后希望达到的是“非作非止,孰溺孰载”。
这八个字,是读懂陈舜俞心境的一把钥匙。
对文中这八个字及前一句,记者求教专家,一种解读是:可译为“驾驶无马之车,遨游无方之世。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终止;何来溺苦,又何来载渡(非作非止,孰溺孰载)”。
是不是又想起《岳阳楼记》那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陈舜俞也写过:“有情且寓赏,勿著喜与悲。”
于是我们看到——范仲淹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陈舜俞写“我为法轮,致远由己”“始于自载,终于载人”,并在最后写道:“殊途同归,何远之有?”
他与范仲淹也殊途同归。
循着陈舜俞的人生轨迹一路看下来,可以说:在上海或来到上海后,他是成长的、觉醒的、平和的、放下的。正如现在的流行语:真正的放下,既不是放弃,也不是原谅,更不是拉黑与删除,而是没有波澜——即,“非作非止,孰溺孰载”。
上海,是否有什么影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