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哲学家留给世界的爱与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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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家的最后一课》
朱锐 著
中信出版集团
《哲学家的最后一课》是朱锐教授的哲学绝唱。读这本书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他在《艺术与人脑》课堂上授课的情景,他在学生们面前微笑着。学生们在课堂上不仅思考艺术与人脑关系的问题,更能接受来自哲学深处的生命教育。
这是一本谈论生命与死亡的书,朱锐从“为什么哲学家不惧怕死亡”谈起,认为生死问题是哲学最大的问题。在生命最后的日子,他“在有限中寻找无限”,讲述对哲学与生死的内在理解,作为“走之前对社会的关怀,还有我的爱”。他想象着生命中各种图景,讲到生命图景中的时间,分析生命中的小大之辩。在对他深表感佩的同时,我深感思想能够通达生命的本质。哲学让人们了然生死,在向死而生的途中超越自我。这门课来自生命深处的豁达,深切表明哲学家对这个世界的深爱和勇气、表明对自我和世界的信念,而未经审视的生活似乎是不值得过的。
朱锐对死亡的探讨,从另一维度书写着他对生命的爱、对教育的爱和对学术的爱。这本书是他留给世界的爱与思,他喜欢旅游、爬山、摄影……对音乐、美术、脑科学、人工智能有很深的理解,在丰富的体悟中表达着对生命的爱。他在“最后一课”中讲授的是自己用整个生命验证、体认智慧的过程,从哲学角度表达了对存在本身的深切关怀,也向同学们展现了生命最本质的价值。其生命最后的岁月与学术追求和教育使命融为一体,关乎选择的勇气、承受苦难的韧性以及阐明真理的力量。在传递“向死而生”的领悟中,他唤醒了此在的“本真性”,表明在日常生活中严肃地体验生命与面对未来所具有的意义。
在这本书里,朱锐并非复述哲学史上的片段,而是旨在点燃学生们爱智慧的激情,令人深切感受“生命”对“生命”的触动,关乎价值判断、人生意义以及在现实的世界中如何安身立命。从中可见,生命的有限性并非某种消极的否定。在“最后一课”中,朱锐告诉学生们:因为时间是有限的,选择才有分量;因为生命会终结,对意义的追寻才如此紧迫。不要忘记,哲学是一项严肃的思想事业。作为一个走在生命旅途上即将抵达终点的思想者,朱锐与学生们分享的是他的生命见闻、困惑与领悟,这种分享建立在人的有限性与对无限意义的渴求上,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质的思想“对话”。
朱锐喜欢教书,想把更多的知识传授给学生们。他说讲课是他的本分,也是他的激情所在,希望把自己最后的时光奉献给学生们,传递哲学的思想力量。在生命最后的一个春天,他几乎用尽自己全部的力气理解和讲授死亡,表示“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实则用有限的生命做在他看来最有意义的探索。那时,我像以前一样去听他的课。他的声音有些弱了,但讲得还是那么有激情。课后我们谈到哲学教育的内在本质,他说自己的研究生都很出色,希望他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在学校毕业典礼上,他在视频发言中为全体毕业生寄语,有一段话至今令很多在场的师生们记忆犹新:“无论你以后在哪里,是在中心还是在边缘,是高还是低,是大还是小,是抟扶摇直上九万里,先图南,后适南冥,还是振飞不过数仞而落地,翱翔蓬蒿之间,尽显彼且奚适焉的风流或怡然自得,你都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并且凭借你的善良、智慧和人该有的坚韧不拔,使那片天空因为你而灿烂,因为你而闪烁。”他嘱咐学生们要勇敢、要坚持、要关心他人、要为社会作贡献、要做一个善良的人。当被告知还有不多的生命时光时,他选择住在安宁病房,并在这里讲述了“最后一课”。讲这节课之前,他约我到病房见面。他说:“对话是最好的告别,自己度过了极好的一生。”
回想我和他的交往,深感他对哲学研究有着深切的爱。有新发表的文章,他会把电子版发给我,其中有关于火和工具理性,以及视觉和艺术中关于光的哲学原理。我曾建议他主编《哲学与认知科学明德讲坛对话实录》,他很快就将文稿整理出来了。在这本书出版前,他把封面设计发给我征求意见,并表示“人大的学生给了我写作的热情”。在给我发的最后一条微信中,他希望我帮他处理与哲学和认知科学平台有关的具体工作,我答应他处理好。得到他逝世的消息,我和同事们起草讣告的时候,联想到《斐多篇》中苏格拉底的遗言:“咱们该向医药神祭献一只公鸡。去买一只,别疏忽。”一位哲人最后向我说起的大概也是“一只公鸡”——他把死生契阔和那只象征具象现实的“公鸡”等量齐观。在生命最后的日子,他关注的是尚未毕业的研究生,是未竟的学术研究。他在病床上录制了“最后一课”,在微信中和我谈起关于科研平台的未了之事,不久,走向了哲学与生命的深处。他的姐姐朱素梅教授告诉我:“朱锐走得安详。”
这本书展现了“最后一课”所具有的深意。一个即将走向生命终点的哲人,向学生们作最后的演讲,在问答和告别中阐明生命的内在价值。学生们在这时体验到的不仅是一门课程的结束,更是一个思考阶段的过渡,由以反思自己的学习之旅,深思如何有勇气运用自己的智慧,以及哲学研究之于人生所具有的意义。这门课的讲授是浸润式的,是深邃而持久的,它将一直铭刻在学生们的记忆中。这让我们感到,教育可以促进人们对生命的内在思考,而生命内在价值的彰显也有赖于贯穿人生的哲学教育。这门课或许反映了朱锐学术生涯的圆满,也是在场的学生们深思哲学与人生的难忘的思想时刻。在这个意义上,朱锐不仅在讲授“最后一课”,更是在自己最后的生命时光,以一种庄严的方式点亮爱智慧的烛光,在思想对话中铭刻一份记录,由此呈现了一堂关于“如何生”与“如何教”的哲学课。这堂课的回声,将长久在我们关于生命价值与教育本质的思考中激荡。
敬业立学,求是创新,乐教爱生,在生命教育中启智润心,这是我记忆中的朱锐教授。他心有大我、甘于奉献,他的人间大爱超越凡俗。在沉思和感悟中追求生命的价值,向生命的总体性敞开,使一种创造性的生命走向完善。这本书让我看到了一位哲学学者面对生命现实时具有的勇气,他表明生命教育本质上是一种哲学教育,我们要在知识教育、能力教育的过程中实现价值观教育,使学生们具有符合时代精神的理想人格。这正是朱锐在哲学课堂上追求的境界:从“大我”的角度看待生命和学术,成为一个平凡而“大写”的人。他留下的这部关于爱与生命的哲学书,值得爱生活和爱智慧的人们研读与深思。(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