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制易开通难，众筹得“拉票”？

业内建议优化定制公交顶层设计，改变对出行需求的收集和响应模式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毛锦伟 日期：2025-12-01
本报记者 毛锦伟

今年5月8日，上海市定制公交运营服务平台正式上线，上海公交面向市民开启全民定制化服务。半年以来，定制公交始终热度较高，不仅有逾200条定制公交线路已运营，还有大量市民通过服务平台尝试发起定制。但近期，解放日报·上观新闻“民声直通车”接到不少市民反映，称在平台发起定制后石沉大海，即便一些发起者通过各种渠道“拉票”推高线路众筹热度，仍无济于事。

由市民出行需求来主导公交运营，是定制公交的核心逻辑。全民定制公交服务推出半年来，通过平台发起定制，进而开通运营的定制线路多吗？一条线路从市民发起定制，到最终开通运营，要具备哪些条件？市民出行需求没得到回应，究竟是什么原因？

热度不反映真实需求

“众筹到什么程度才能开通定制公交？”在向“民声直通车”反映时，杨浦区的王女士提出这个疑问。她居住在新江湾城街道一个小区，孩子在复旦大学第二附属学校就读。她称，孩子上学若是乘坐公共交通，需要公交转地铁，尽管只有几公里距离，但耗时近40分钟。不久前，她通过上海市定制公交运营服务平台所在的“随申行”发起定制，希望能有一条开往复旦大学第二附属学校的公交线路，解决孩子上学通勤问题。进入线路众筹环节后，她将定制公交的信息发到学校家长群，呼吁有同样需求的家长点击“报名”按钮参与众筹。

11月25日，记者在“随申行”平台上看到，王女士众筹的线路目前已有120人报名。在平台众多的众筹线路中，仅120人报名的热度不算突出，按照热度排名只处于四十余名。也正因此，王女士称，希望家长们多方转发“拉票”，推高线路的热度。

线路众筹的热度，是否一定与出行需求的强烈程度挂钩？为了验证两者的相关度，记者对众筹热度排在前几名的线路进行实地调查。目前热度排名第一的众筹线路，也由杨浦区居民发起，是一条从文化佳园小区往返于国权路地铁站的线路。定制详情页面显示，市民希望每天早晨7时30分至上午10时30分期间运营。

地图显示，两点之间由国权路和国权东路相连，距离仅1.4公里。11月21日，记者从文化佳园小区尝试了步行、骑共享单车、乘坐公共交通三种方式前往国权路地铁站。小区门口有共享单车，扫码骑车最快，仅需8分钟。步行耗时约20分钟。乘坐公交则需要先步行500米至西侧黄兴路上的公交站，再乘坐147路，两站后下车才能抵达。记者体验时等候公交车花了4分钟，全程耗时22分钟。

有必要开一条定制公交吗？文化佳园小区居民看法不一。居民周女士认为有必要，主要是方便老人和孩子。有业主将众筹线路发到业主群，短时间内就有500多人报名。但居民茅先生认为完全没必要，距离不远，可选的出行方式很多。

在投诉平台上，针对文化佳园小区居民开通进度的询问，公交企业婉转地表示：“如提交的定制公交长期未开通，则表示仍在进行需求和开通研判。”

倾向“公对公定制”

一名公交行业业内人士指出，这种需求采集方式存在“热闹但虚”的问题。顺手按一下即可“报名”众筹，容易导致样本偏差。若不对参与众筹者进行复核、验证，需求数据可能是失真的。公交企业一名工作人员坦言，网上的众筹数据，企业只能作为一个参考，若要转化到线路开通流程，需要更详细的调查和验证。

从“DZ515线”的开通过程，就可了解公交企业的调研过程。定制公交运营服务平台上线后，宝山区大华·公园城市逸翠华庭的居民很快通过平台发起前往通河新村地铁站定制线路的申请。在平台上，这条线路获得435人报名，至今仍位列热度榜第二名。记者实地勘察发现，逸翠华庭是个新建小区，距离通河新村地铁站1.7公里，居民出门若乘坐812路前往通河新村站需要向东先步行990米抵达公交站，这已经走了全程的一大半。而小区位置相对偏僻，又使得共享单车稀少，出行不便的情况确实存在。

了解到需求后，巴士五公司于今年6月开通绕区域环线运营的DZ515线，于早晚高峰开行，解决了居民接驳地铁站的需求。11月24日，记者在逸翠华庭西门北侧的一根电线杆上，找到贴有“DZ515公交临时站点”的A4纸。小区西门保安称，早高峰时乘坐的居民还不少，“尤其是7时30分那班，有六七位居民乘坐”。记者获悉，开通前，公交公司曾和属地街道召开多次沟通会，也在社区发放过问卷，反复确定需求的真实性后才最终决定开通定制公交线。

目前，“随申行”平台上众筹线路已多达430余条，公交企业一一开会、问卷调研并不现实，加上定制公交目前只能利用公交的闲置运力，总体运能有限，大量市民定制诉求提交后无下文便不足为奇了。

记者向多家公交公司了解到，在目前定制公交的开通过程中，相比“随申行”平台反馈来的需求，公司更看重属地政府、属地单位园区提交的出行需求。上海第二工业大学附属龚路中学的家长曾发起从川沙新镇到龚路中学的定制线路申请，迟迟无下文后家长联系了浦东公交，对方明确要求要“公对公定制”，即由学校或属地街镇出面提出申请，并做好数据统计，与公交公司协商妥当后方可推出线路。

“预约”环节未启用

“目前的定制公交，更像是灵活一些的常规公交。”多名业内人士如此评价。常规公交的影子不仅体现在定制公交对于出行需求的采集上，也同样体现在运营方式上。一个佐证是，定制公交也出现传统公交“开线前热、开线后冷”的现象，不少线路开出后很快因客流太少而取消。

早在今年2月24日，杨浦区已开通运营区内首条定制公交线路“DZ101线”，早晚开行。这是一条“助学”线路，意在解决新江湾城部分学校孩子的上学问题。线路开通前，杨浦区建管委、教育部门、属地街道、学校进行了细致调研，排摸到60多名学生和家长有乘车需求，算下来每天乘客应该逾百人。然而，线路开出后，即便经过1个月的客流培育，实际乘客仍寥寥无几。11月26日，记者不管是在“随申行”上，还是小程序上，都已找不到“DZ101线”的影子。

在需求征集环节，市民表达的只是意向性出行需求，不代表开通后有意愿每天乘坐。对此，上海的定制公交有制度设计避免公交线开出后“空跑”，具体来说就是线路实际开跑前，须由乘客先“拼团”。即市民要通过平台进行预约，便于公交企业甄别实际出行需求，避免被需求征集环节的“泡沫”所误导。一些新闻中提到的拼团门槛是15人，也有说法称只需5人就能开线成功。但据记者了解，该“预约成团”机制未能在实际运作中落实。目前上海定制公交均采取公布时刻表定班运行的方式，和传统公交没有区别。

“预约”环节为何被摈弃？“DZ515线”开通时，市民白女士曾在共和新路长江西路站点看到一则张贴出来的用于预约的二维码，但扫码后未能顺利刷出页面，她致电公交企业询问如何预约，却被告知“不需要预约”。究其原因，一方面，定制公交的知晓度不高，出行平台的功能尚不完善，要求市民出行前预约在操作上难以实现；另一方面，有公交企业曾尝试让市民预约一个阶段的出行计划并提前支付车费，可一旦市民未如约乘坐，又会面临退费纠纷。

如何真正随需而动

业内人士指出，目前上海定制公交，实则是传统公交利用定制公交的部分灵活性来缓解线路调整滞后和缓慢的问题，也能适度突破票价限制，只能说是传统公交的改良。这种改良未能达到市民对定制公交精准匹配的需求、及时响应调度的预期。

今年7月，闵行区居民葛中琤还通过人民建议征集渠道提交了一则人民建议，从运营的各个方面呼吁改进定制公交服务。这则人民建议得到市委市政府的采纳和重视。

作为一个仍在探索中的新生事物，定制公交究竟如何充分发挥其灵活性优势，更好服务市民出行？

交通规划师王园园认为，定制公交为公交供给提供了弹性，这种弹性供给首先要找对客户，找对客户的第一步是分析出行市场，找到定制公交的优势在哪里。上海城市空间大，出行服务不可能面面俱到，这正是定制公交的发展空间。定制公交在价格、速度、可靠性方面有相对优势，这种相对优势存在于特定的范围和时间段以及特定人群中。他建议，定制公交可聚焦两类场景：一类是在公交出行需求密度较低的区域，客运量无法支撑常规线路运营的，可采用定制公交的形式，按需提供服务；第二类是在特定范围内，乘客出行在时间、空间都集中的区域，如轨交接驳、园区通勤等，通过定制公交提供直达服务。

多家公交运营企业建议，尽快优化定制公交的顶层设计，改变对市民出行需求收集和响应的模式。如针对市民提出的定制需求，应基于早晚通勤潮汐、现有公交出行数据等区域出行大数据，来分析定制公交是否能提升区域出行体验，找到可以通过定制公交获得更好服务的用户，甚至是公交的存量用户，让线路决策从传统公交模式转向数据感知。在响应模式上，公交企业也呼吁推出更具操作性的预约形式，将需求排摸和线路预约紧密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