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吴哥修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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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哥窟即景。 姜锡祥 摄
因为文博专业实践课的需要,2014年我跟随老师来到柬埔寨吴哥窟,成为文物修复中国团队的一员。那时,团队已经完成了周萨神庙的修复,开始投入茶胶寺的工作。
吴哥城是高棉帝国的都城,元代周达观的《真腊风土记》记录了9—15世纪吴哥王朝时代的实际面貌:“州城周围可二十里”“城皆叠石为之,可二丈,石甚周密坚固”“城甚方整,四方各有石塔一座”……
山花修复的中外之别
20世纪90年代,吴哥窟被联合国列入世界濒危文化遗产名录,随即邀请当时的世界文物保护强国法国、日本、德国、美国专家进驻吴哥修缮,主导国是法国和日本。同台竞技,各方都憋着一股劲儿,比着干,但工程量太大、抢救文物的力量不足,1998年中国队也受邀参与修复周萨神庙。
在吴哥,东西方修复文物的理念开始了正面碰撞。西方主张“科学复原”,强调通过现代技术还原历史遗迹的“原貌”。法国人主持修复的巴方寺采用的是数字编号、精确拆卸重组技术,让旧迹如故、新材鲜明,二者泾渭立判。中国队的理念是“修旧如旧”,强调的是最小干预,岁月的痕迹必须保留,采用“原物归安”技术,最大程度保留日晒雨淋的陈化印记,尽量不添新材料。
我的指导教师们说,刚开始时,我们听西方专家的建议,干着干着发现问题了。比如,石头建筑上常见的山花作为装饰性石构件,常常是几块石头拼成的,雕刻精美,西方的“科学修复”采取打洞穿杆的方式把石头串起来。然而在巴戎寺、西梅奔寺等庙宇中,我们发现了穿杆造成的裂缝,风雨千年,石头本就已脆化,外力一冲就裂了。老师们说,这种破坏是不可逆的,尤其是在暹粒这样暴雨与暴晒交替的热带地区。
到了吴哥,我们先看录像、听介绍。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的老师们对着视频、指着古迹娓娓道来:“我们采取的是通过拉杆在文物外围固结,将石材扭在一起,这样修旧如旧,且可逆可固,将来有了更好的手段,可以再优化修缮。”
给每一块石头找“家”
“周萨神庙遗址用‘遍地石头、一片废墟’来描述再合适不过了。”老师们说,虽然事先做了大量的考古、勘察和修缮方案设计,但现场大部分工作只能依赖手工测绘和现场拼对。队员们蚂蚁啃骨头,整天在石头阵里穿梭、目测、搬运、比画,找形拼图,细心分类整理,再一一拼合,恢复其当初的模样。历经10年,周萨神庙的石头终于一一回到自己本来的岗位,汇成今日神采依旧的模样。
我进入茶胶寺修复现场时,这座当年未曾竣工的全砂岩石金刚宝座塔式建筑修复正如火如荼。茶胶寺于10世纪末至11世纪初开工,建造过程中被迫中止,成为“烂尾庙”。虽烂尾,但金刚宝塔式建筑的五座密檐阁楼式方塔依然肃穆庄严,坚硬的长条青石整齐地堆积在三层平台上,最终形成扇山金字塔结构,塔基边长都在百米以上,中央塔高50米,巍峨如山耸入云天。
“吴哥建筑的石头,每一块都是唯一的,虽不规则,但都有自己的位置。你拼的石头如果开始时两块间有一两毫米的缝,你觉得问题不大继续砌,层层往上,缝就越来越大,慢慢展到一两厘米,那说明首层差讹的那一毫米就配错了,这时候就得把上面拆了,重新再砌。”现场的老师告诉我们,先前拼接用手工,现在有了三维扫描和激光探测等技术,我们就不必再纯靠手拼不断去试错了。
其实,早在2009年,中国的“文物医生”就在茶胶寺开始考古发掘和研究工作,基本完成建筑、壕沟、道路等状况的调查,发现茶胶寺作为一座未完成寺庙的依据,还发现了吴哥时代这里与中国的文化交流证据。
在他们工作的基础上,我们埋头为石头们找“家”。阳光下,高高的“庙山”熠熠发光,十分庄严肃穆。进入现场,挑战重重。这座庙山建筑不仅占地面积更大,上部的塔殿、回廊、角楼等大都坍塌损毁,结构险情丛簇,仅散落的石块就达数万。由于有专家们前期的三维激光扫描记录和测绘、工程地质勘测、保护实验等扎实的工作做基础,我与小伙伴们的现场测绘和计算轻松了不少。大家根据修复施工的时间节点,到了某个时段,拆构件、补配构件、归原石头。每一块石头都需建档:石块照片、石头编号、位置编码、三维数据等一一列明,我们在电脑中做出3D模拟图,并借助电脑强大的计算和“红娘”能力,为它们找到正确的位置。
就这样每日盯着屏幕,敲击键盘,计算、挪移、评估、会商……团队在电脑上精细测量每块石头的尺寸、每条石缝的宽度,然后按图索骥,再拼、再试错,循环往复,在炎热的暹粒,一干就是四五个月。刚开始我还抹点防晒霜,后来就忘了。进入状态的我整天脑子里就想着一件事——拼石头,哪还顾得上晒不晒黑。
茶胶寺庙山整体前倾,导致建筑屋顶两侧的山花和门柱先塌。为了预防坍塌,团队的专家们选择用钢筋将山花箍紧,对门柱做外部钢结构加固,用钢绳将它们“拦腰抱住”。这样一来,外观上当然要留痕,外国专家们以为不妥,但中方认为微痕不掩珍宝。我们的坚持,最终得到了吴哥古迹保护与发展国际协调委员会专家组的认同。
历经千年的风雨,茶胶寺很多缺失的石构件已无法找到或碎裂不堪使用,必须补配新料。我们坚持最小干预、不改文物原状的原则,严控新增配石材比例,底线是15%以内。
在茶胶寺历练4个月后,我回国了,可从此人生多了一份牵挂。茶胶寺修复后,多位中国专家获得柬埔寨王国骑士勋章。2018年,中国成为吴哥窟保护国际协调委员会主席国,我们从最初的跟着学,最后变成了领队的“头羊”。2018年1月,王宫遗址被正式交给中国工作队进行考古、修复、研究、展示,中国主导的吴哥文物修复也从“本体保护”进阶到“整体保护”,该地区的整体环境、生态、旅游和民生均被纳入其中。
最新获悉,现在国际文物修复专家来吴哥中国工作场所交流已是家常便饭了。一位法国资深专家感慨地说:“从现在开始,我也得好好学习中文了。不然,我就无法了解中国同行的最新成果。”
如今,中国的文物修复团队已在尼泊尔、乌兹别克斯坦、蒙古、缅甸等6个国家参与了8个保护修复项目。(作者曾就读于西北大学文博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