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码”肖斯塔科维奇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陈俊珺 日期:2025-09-19
今年是著名作曲家、钢琴家肖斯塔科维奇逝世50周年,全世界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向这位20世纪最重要的音乐巨匠致敬。

日前,上海交响乐团上演了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五交响曲》与《第七交响曲》。在接下来的4个乐季中,上交将完整呈现其15部交响曲,并录制唱片。

肖斯塔科维奇的交响曲是独特而复杂的,其音符背后的密码究竟该如何解读?记者采访了上海音乐学院陶辛教授。

本报记者 陈俊珺

超越抒情的慢板乐章

1906年,德米特里·德米特里耶维奇·肖斯塔科维奇出生于圣彼得堡。他的童年时光十分幸福,从9岁起在母亲的指导下学习钢琴,并很快展现出过人的音乐天赋。

1919年,他考入彼得堡音乐学院,随尼古拉耶夫学习钢琴、施滕贝格学习作曲,还多次受到作曲家格拉祖诺夫的赏识与帮助。年轻的肖斯塔科维奇并不满足于创作规范、典雅的贵族音乐,而是尝试将民间艺术与先锋技巧相结合。

1925年,肖斯塔科维奇以《第一交响曲》为毕业曲目,在莫斯科和列宁格勒举办音乐会,大获成功。年仅20岁的他,一举成名。

传统交响曲的乐章布局一般采用“快板—慢板—谐谑曲—快板”的模式,其内在表现逻辑通常为“呈现冲突—休整喘息—转换—给出结论”。贝多芬在《第九交响曲》中突破性地将慢板乐章后置,采用了“快板—谐谑曲—慢板—快板”的布局。在陶辛教授看来,这里的慢板乐章不是休整喘息,而是对此前发生的纷乱冲突的沉思,如同起跳之前的下蹲,为宏大的第四乐章提供更强的支撑力。

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一交响曲》采用了“贝九”的乐章布局,其第三乐章“慢板”的长度与第一乐章相当。第四乐章虽用了快板,但其开头和结尾都用了缓慢的速度,尤其是临近结尾的慢板段落,为最后简短的高潮提供了支撑。这部作品既是他在音乐学院的毕业之作,也奠定了其此后交响曲创作的基本格局。

陶辛教授认为,慢板是肖斯塔科维奇音乐表现的中心。虽然受到柴科夫斯基和其他前辈作曲家以及俄罗斯传统音乐的影响,但他的慢板乐章在表达上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抒情范畴,有着更为复杂和深刻的表现意义。

《第五交响曲》是肖斯塔科维奇的交响曲中最受欢迎的一部,和《第一交响曲》一样,他也采用了“慢板后置”,即把慢板放在第三乐章,弦乐和木管奏出忧伤的悼歌,竖琴奏出“命运”音型,中段积累着情绪,有短笛的哭嚎,有低音提琴的控诉,然后是木管的低声叹息,间或传来庄严的圣咏和清丽的鸟歌。“命运”动机继续撕扯着,将音乐推向高潮。

回归音乐本身

从1941年到1945年,肖斯塔科维奇创作了其最重要的“战争三部曲”——《第七交响曲》《第八交响曲》与《第九交响曲》。

《第七交响曲》在列宁格勒被德军围城期间上演,通过设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大型扬声器向全城播送,甚至穿越无人区传向德军阵地。其乐谱还被运出苏联,在英国和美国广泛演出并播出。

然而,作曲家在其晚年出版的口述自传《见证》中透露,他早在战争爆发前就已构思《第七交响曲》,在创作时他“想到的是人类的其他敌人”。他说:“我不反对把《第七交响曲》叫作《列宁格勒交响曲》,但它讲的不是被德军围困下的列宁格勒……”

透过这本回忆录不难发现,一些过去“习以为常”的观点与作曲家本人所说的不乏矛盾。这让原本就难懂的肖斯塔科维奇的交响曲更添了几分扑朔迷离。陶辛教授认为,他的交响曲既是时代的见证,更是心灵的独白,要理解这些作品,不仅要联系时代环境、历史事件等因素,更要回归音乐本身,侧耳倾听,探寻作曲家的精神世界。

《第九交响曲》作于1945年反法西斯战争即将全面胜利之际,人们期待着肖斯塔科维奇能谱写出颂歌式的“第九”。然而,他交出的“作业”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这部作品出人意料地以轻盈、讽刺甚至荒诞的风格呈现,被视为其最具颠覆性的作品之一。

在陶辛看来,《第九交响曲》如同一部反思战争的寓言,作曲家想要表达的深意远远超过一般意义上的战争题材作品,因为有关战争的叙事在《第七交响曲》和《第八交响曲》里都已经完成了。《第九交响曲》所达到的高度是史无前例的,多方面的压迫感“迫使”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步入了奇峻的境界,他用音乐的结构阐述着对战争的反思。这份带有前瞻性的反思或许并不是他个人所独有的,但他用音符把人们心中的觉悟表达了出来。

他的内心从未投降

肖斯塔科维奇是一个极其守时的人,他每天早上6点起床,喜欢在早晨的时光作曲。他是一位温和的老师,在列宁格勒音乐学院教作曲时,他非常关心自己的学生。尽管他自认为并非天生的老师,但他的学生都非常敬重他,他们佩服肖斯塔科维奇惊人的记忆力、极强的钢琴视奏能力以及令人难以置信的作曲才华——他能够直接坐下来写出完整的总谱,无需先画草图或进行修订。一旦作品完成,他就不会再修改或重写。面对创作速度太快的质疑,肖斯塔科维奇曾表示,他在动笔之前已经在脑海中完全构思好了音乐。

纵观肖斯塔科维奇的创作生涯,他几乎涉猎了所有音乐体裁,从芭蕾舞剧、歌剧、交响曲到管弦乐曲、室内乐、各类声乐作品乃至电影音乐等,其中优秀的作品数不胜数。

这位天才作曲家一生中经历过两次致命的批判。1936年,他原本非常受欢迎的歌剧《姆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被《真理报》批评为杂乱无章、混乱无序,带着别有用心的政治企图。肖斯塔科维奇迅速从众人追捧的天才作曲家沦为“人民敌人”。二战结束后,他的《第八交响曲》《第九交响曲》被定性为“形式主义作品”,他被要求做出深刻的“自我批评”。

回顾肖斯塔科维奇的一生,他无疑是一个被时代裹挟前行的孤独的人,也是一位为全人类发声的伟大艺术家。在69年的生命里,他经历了国家与社会的多次历史巨变。或许没有哪位作曲家的音乐能像肖斯塔科维奇那样,同时映照出他所身处的世界与他个人命运的跌宕起伏。

中国乐迷习惯把他称为“老肖”,没有多少作曲家如“老肖”那样,对中国作曲家、音乐家产生过如此深远的影响。尽管我们对他所经历的历史事件的看法和评价曾经发生过改变,有人说他是英雄,也有人说他是机会主义者,为求生存而怯懦。然而,音乐不会说谎,他的内心从来没有投降,他把所思所想都留在他的音符里。“‘老肖’的音乐确实有多解性与复杂性,我们可以去参考各种不同的解读,但最终还需要用自己的心,通过音乐去验证。”陶辛教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