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面只卖3元，这家网红面店还有更大梦想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穆佩灵/郑子愚 日期：2025-09-15
本报实习生 穆佩灵 本报记者 郑子愚

3元一碗阳春面、48元一杯茅台，被列在上海闵行区“塘湾饮食店”菜单顶部。

7月初，因美食博主探店，这间10多平方米的小店走红网络。视频中，店主黄文明描述了他“3元吃饱，5元吃好”“吃阳春面的人也喝得起茅台”的理念，以及“将闲时的店铺打造成学堂”的梦想。

客流如潮水般涌来。有人横跨大半个上海只为排队吃一碗3元的阳春面；茅台论杯卖成了争议的焦点，有人质疑是博眼球。有博主自带茅台找黄文明拍段子，酒企也抛来橄榄枝请他兼售白酒。喧嚣之中，熟客消失了，黄文明也感到疲惫：“没人关注我的梦想。”

7月末，当记者探访时，非高峰时段的小店终于不再爆满，黄文明的妻子李开翠和店员得以在煮面的间隙滑几下手机。白墙上贴着告示：“人生有限，只好一路向前，我得知道餐饮这条路怎么走，8月份开始测试炒菜。”

42岁的黄文明主业是修理打印机。记者见到他时，他正在小店斜对面的商务中心办公楼里修理打印机。提及面店，他说：“这只是个实验室。我真正想做的是教培。”

2019年，黄文明盘下这间店面，主卖3元一碗的阳春面，后因家庭原因歇业，小店空关近5年。2024年下半年，小店重启，除了卖面，也尝试卖15元12只的菜肉大馄饨和盖浇饭，但都亏本，最终回归面馆。店里的菜单，阳春面3元，葱油面5元，青菜1元，荷包蛋1元，还有各色浇头。按杯卖48元的茅台、24元的五粮液、12元的剑南春和其他饮料也曾列在其中。

2024年底，吴泾镇永德街区党支部书记陈琳在走访街区时发现了这家小店——经常关店，墙角还有台与餐厅格格不入的打印机。深入了解后，她得知这里的3元阳春面主要面向附近的学生、老人及外卖小哥；经常关店是店主要接送家中三个学龄孩子；打印机则是免费供大学生打印学习资料用的。

黄文明向陈琳透露了自己多年的梦想：把3张桌子的店铺扩张到50张，招50个服务员，利用餐厅空闲时段开学堂，教授店员编程等实用技能。陈琳将小店作为案例上报，促成了B站博主的探店。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李开翠回忆说，她早在2012年就听丈夫提过这个梦想，“直到2018年他每天找店铺，才意识到他是认真的。想着开就开吧”。

当下，小店主要由李开翠打理。低价策略下，面店时常亏损，需靠黄文明的打印机维修生意支撑。她和陈琳都曾建议将3元的阳春面加价到5元，但黄文明不肯。

在周围人的眼中，黄文明是什么样的人？徒弟小王感激黄文明向他倾囊相授维修技艺。徒弟小董坦言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师父的影子”，他跟着黄文明学了一年，目前在青浦从事打印机维修。陈琳则觉得，黄文明是个直肠子，很有个性。

黄文明的梦想在很多人看来难以实现。但他说，现在做的只是完成梦想过程中的一部分。他提出了许多与市面餐饮业主流不同的经营想法，比如不设外卖等。

其实，每每有新的想法，他都会问身边人或自己：“这样是不是就能走通？”

他，急需一个肯定的锚点。

店主自述

我要开个“学堂餐厅”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梦想——餐饮业下午2时到5时比较清闲，我想利用这一特点，把餐厅和教育培训结合起来。这家面店只是一个实验室，我想知道这个“学堂餐厅”的经营模式能否走通。

我没有上过高中。我是家里的老二，上有哥哥下有弟弟。我记得我上初中时，放学后会偷偷溜到我哥哥上课的高中部听课。那时家里条件有限，哥哥学习更好，父亲说：“总要留一个儿子在家种田。”最后决定让哥哥继续读书，我初中毕业就回家务农。我没有别的选择，接受了父亲的安排。

1997年，我在农田里泡了一整年。母亲看穿了我的心思，希望我获得更好的机会，送我去了安徽省霍山县的亲戚家。

亲戚是开打印机维修店的。我跟着师父成天和打印机为伴，拆了装，装了拆，满手油墨。出师后，我到了安徽省金寨县，在当地县政府旁边租了个门面。但活计零零碎碎，小店勉强运转。当时，我哥哥读完高中去了上海，他打电话鼓励我也去大城市闯一闯。

2000年前后，我来到上海，在徐家汇租了一家小门店，修各式各样的打印机。这门手艺养活了我，也让我攒下些家底。可每当夜深人静，看着自己沾满油墨、布满老茧的手，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我想，这可能跟我没能读高中有关。

这些年我也见过太多和我当年一样的孩子，初中一毕业，懵懵懂懂就被推进社会，啥也不懂。他们缺的不是力气，而是能立住脚的本事，最终只能做一些低技能的工作，难以走得更远。当时我就有了个想法：或许我可以搞个培训班，提供一个平台，让这些人能够掌握一些实际的技能，提升他们的生存能力，解决他们的生计问题，让他们能有稳定的收入，既能赚钱养家又可以安心学习，未来有更好的就业选择。我也可以跟着他们一起学习，弥补当初没能上学的遗憾。

念头有了，我就总在脑海里反复琢磨实现的细节。盘算许久，发现开家餐馆再合适不过，在饭点时接待客人赚些收入，不忙的空档就关上门变成学堂，找些人来向年轻人传授实用的生存技能，像维修、编程等等，或是闯荡社会的经验。

我刚来上海那会儿，打印机维修的活儿还算吃香。行情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两万元。不过要是赶上淡季就一分进账都没有，收入像坐过山车。当时，我是个典型的“月光族”，手里有俩钱就想使劲花，买名牌衣服，在商店充会员。月底那几天，尽管身上穿的全是名牌，但兜里没几个钱了。一天，肚子饿极了，我路过奉贤路一家面馆，硬着头皮点了碗3元钱的阳春面。面条几口就吃完了，虽然肚子还没填饱，但也没勇气喊老板再来一碗，因为兜里实在掏不出多余的钱了。

2019年，我终于在闵行区把小餐馆开起来了。当时，我没多少本钱，租来的店面就丁点儿大，自己又不是干餐饮的，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装修师傅来的时候规划：里面弄个厨房，外面能摆四五张桌子。我立刻否决了师傅的提议，并决定划一面做开放式厨房，干净、透明，客人也吃得安心。

这些年在吃的行当里来回折腾：最早烙过烧饼，后又包过饺子、馄饨，现在主打面条。有人劝我不要瞎折腾，可我知道，得先把这小店盘顺了，再一步一步扩大规模，梦想才有地方扎根。

现在是我媳妇李开翠经营面店。她是我同乡，大专毕业后就来投奔上海的表哥，我们本来就认识，一来二去就又熟络了。她那时刚踏入社会，性子单纯，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干了两份工作都不怎么顺利。可我看中的就是她的实在，2015年我们成家，没多久就有了孩子。有了孩子后，她就在家带娃。后来娃上了幼儿园，她总念叨着还想读书，我就支持她去上海立信会计金融学院读了专升本。她本科毕业后，我们一起把店开起来了。

今年，小店改卖面食，设计菜单时，我又想起那碗阳春面。我跟妻子说：“咱得有款3元钱的阳春面，再弄些实惠的吃食，主打一个性价比，大家都能填饱肚子。”之后，我将菜单打在显示屏上：阳春面3元，葱油面5元，青菜煎蛋各1元。而且很多年没涨过价。熟客们都知道，我煮面时总爱多抓一把面，就是要让每个人都能吃饱。

小店一直不怎么赚钱，每月收入大概都是刚刚能回本，有时还得靠我的打印机维修生意支撑着，但我不想放弃，我现在在做的是积累经验：熟悉面店的经营流程、进货渠道、顾客定位等，这些经验都有助于我完成开办学堂的梦想。我得知道路怎样才能走通。

开店的这些日子，我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一天下午，一个小伙子推门进来，点了碗3元钱的阳春面。他坐在角落，背挺得笔直，吃面时头埋得很低，筷子攥得紧紧的。吃完后，他小声问了句：“还能再加一碗面吗？”那一刻，我好像看见当年的自己——他的表情跟我当年在奉贤路吃面时一模一样。我立即回答：“管够，加面本就免费”。我目送小伙子出门时，他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琢磨怎么才能让这些暂时遇到难处的客人进店时少些尴尬。后来我想到一个障眼法——按杯卖一些类似于茅台、五粮液等好酒。菜单上有“茅台一杯”摆在这儿，进来的人是来吃我这3元钱阳春面的，还是来喝茅台的？这谁都分不清。这样，就不会让人觉得这家面馆是“穷人才来的地方”，进来吃面的人心里也舒坦点。面子嘛，大家都要的。顾客来店里吃得舒心，我也开心。

自从茅台酒上架以来，总共也就卖出去三四杯。记得之前有个小姑娘来店里买了1杯茅台，给父母分着尝尝鲜，我当时就拿着酒杯提着茅台酒瓶出去，让客人自己倒。这样一方面证明杯子里的酒的确是茅台，另一方面也为客人增加些仪式感。看着一家人的互动，我发现这是个有趣的体验。

后来网络热度越来越高，我心里直发慌，赶紧把茅台下架了。我这小店，本来就守着周边三公里的街坊和学校做熟客生意，现在倒好，四面八方的人都往这儿涌，店门口天天围着人直播，生意是好了，但熟客们不敢来了。流量让我感觉很累，他们不是真正关心我想做什么，只想要热度。

这几天我想到，馄饨店我做过了，面店我也做过了，这两个门类的上下游关系也被我摸清了，如果以后开出一个50张桌子的餐馆，流程和经验就能照搬。我准备在小店里上些炒菜，像小青龙盖浇饭、鲍鱼红烧肉、清蒸鲥鱼等等，这些食材听上去很高档，但我能通过各种方法控制成本，让大部分打工人都能吃得起，主打性价比。再过段时间，我要重新找门面，把店开得更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