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卡勒斯笔下的孤独与爱
-
《心是孤独的猎手》《伤心咖啡馆之歌》等作品,尽显麦卡勒斯的孤独文学内核。 视觉中国供图
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张怡微对麦卡勒斯作品的重温,恰是这样一次充满温度与深度的对话,这些文字在时光里的沉淀,成为照见自身创作与思考的镜子。
■张怡微
麦卡勒斯笔下的孤独
上海译文出版社重出《麦卡勒斯文集》,这位早逝的美国作家以五部长篇小说和一部短篇小说集,构建了美国南方腹地于战争前后的人物群像。麦卡勒斯的书名都译得很文艺,如《心是孤独的猎手》《伤心咖啡馆之歌》,这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她的小说中畸零人、暴力暴民及种族问题的尖锐性。
《心是孤独的猎手》是一部经典名作。卡森·麦卡勒斯生于1917年,是美国文学史上重要的女性作家。她撰写《心是孤独的猎手》时还非常年轻,只有23岁。这部作品为她赢得了很多文学荣誉,换句话说,她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已经登上美国主流文坛,获得了肯定。在大众的印象里,麦卡勒斯和福克纳、韦尔蒂、杜鲁门·卡波特一样,是一个“美国南方作家”。尽管她自己不一定认同这件事情。贴标签这样的事,对于一个成名作家来说不可避免,好处是有利于让更多的人记得,坏处是,所谓的标签就是边界,好的作家会忍不住想要打破它,不想受到限制。有许多研究者都会就这个话题来讨论麦卡勒斯的意识形态、身份政治,或者说历史意识。实际上呢,她确实书写南方,但也不是自觉只为南方书写的作家。
麦卡勒斯出生在美国南方腹地佐治亚州,佐治亚州的首府是亚特兰大,亚特兰大在1996年举办过奥运会。目前看来,麦卡勒斯出生在一个很宜居的城市,当然那是地理意义上的美国南方。麦卡勒斯写作的五部小说也都是以南方为背景,涉及的文学材料,包括南方的反种族隔离、大萧条时期的生活等。麦卡勒斯成长和成熟的年代,经历了1929—1933年的美国经济大危机,她在《心是孤独的猎手》中写道:“大部分小镇上的工人很穷。大街上到处都能看见饥饿、孤独的表情。”麦卡勒斯也经历了上世纪的两次战争。她和当时参战的丈夫有一些通信现在也出版了,我们可以看到她作为一个年轻恋人的许多正常的表现,等待、焦虑、担心……作为年轻作家,麦卡勒斯显然是早熟和敏锐的,她生长的环境和时代,也给她提供了观察变革的机会。尤其是,她到纽约大学读书,在知识储备和写作技巧上获得了更多的培训。纽约也有更好的出版机会和社交圈。麦卡勒斯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和许多名人有交往,例如剧作家田纳西·威廉斯,也见过亨利·米勒及他当时的太太玛丽莲·梦露。在她短暂的人生后期,戏剧的影响是不容忽视的。
麦卡勒斯是一个天才
美国南方文学流派的形成很复杂,有许多议题,我们通过电影或小说才有了基本的了解。它真正获得关注,是由于福克纳的杰出成就。我们普通读者,大致也会了解到,南方文学具有多元的审美风格,例如怪诞、狂怒、犹豫不安、哥特,同时南方文学也很重视家庭、农业等。在麦卡勒斯的小说里,当然也有一些类似的元素,但更多的,她会关注到人的孤独和爱的无能,不管是南方的还是北方的,不管是男是女,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白人还是黑人。那么,什么是孤独?什么是麦卡勒斯笔下的孤独?
她的长篇处女作《心是孤独的猎手》是最能体现麦卡勒斯创作风格的作品,从这本书中,我们可以看到她日后创作中几乎所有的元素。这本书的书名是出版商改定的,取自一首诗《孤独的猎手》,作者是菲奥娜·麦克劳德,这是苏格兰诗人威廉·夏普的化名,这位苏格兰作家曾经撰写一系列取自凯尔特民间故事题材的小说,后来也把凯尔特语菲奥娜这个名字,变得更令人熟知。麦卡勒斯原来给小说起的名字非常直白,就叫《哑巴》,试图参加霍顿·米夫林出版公司的长篇小说处女作大赛。后来,比赛没有获奖,但霍顿·米夫林还是给了她出版合同。她很喜欢出版商改定的新书名。
这部长篇小说的开篇有一个经典的场景。小说里是这么写的:“小镇上有两个哑巴,他们总是形影不离。”这两个人乍一看就完全不同:一个哑巴身材肥胖、神情恍惚,是一个希腊人,他叫安东尼帕罗斯;还有一个哑巴是高个子,眼神中看得出来很聪明,名叫辛格。辛格,也是小说的核心人物。于是,小说就以居住在南方小镇上的辛格和安东尼帕罗斯作为开场。除了彼此,他们没有其他朋友,但一点儿也不孤独,他们过着安宁的日子。直到安东尼帕罗斯大病一场,性情也变了,最后去了精神病院。安东尼帕罗斯的离场,令辛格开始孤独,从而陆陆续续地带出了其他四个孤独的主要人物,包括咖啡馆主人比夫、赤色分子(工人运动积极者)杰克·勃朗特、少女米克·凯利和黑人医生科普兰。将这四个人物和他们背后的家庭故事团结在一起的人物,是辛格。
由于孤独,这四个人物在聋哑人辛格身上看到神秘的吸引力,他们十分狂热地想要对辛格倾诉,投射自己的理想化身。他们四个人和辛格的关系,就像是卫星和行星,四颗小卫星绕着行星旋转,而行星辛格则围绕着安东尼帕罗斯转。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小说结构,我觉得也是23岁的作者非常天才的地方。她不只是设置故事和人物,其实也设计了一种动态的关系。以至于小说进行到末尾,辛格因为安东尼帕罗斯病逝而自杀的时候,所有人都失去生活重心的结局得以较为合理地发生。这四个人为什么围绕着辛格呢?表面上,因为辛格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他很有礼貌,很有风度。他从不拒绝他们的倾诉。他不能回应,所以看起来都能听懂,我们后来知道,其实辛格也听不懂。他只能把他其实没听懂的这个秘密,告诉安东尼帕罗斯。
本来,辛格只属于安东尼帕罗斯。安东尼帕罗斯去了医院,他才成为其他人的朋友。只有在安东尼帕罗斯面前,辛格才是倾诉者,他不断打手语跟安东尼帕罗斯表达自己的所见所闻,安东尼帕罗斯却只关心今天吃什么。读到这里,我们会有一个初步的疑问,比起人见人爱的辛格,安东尼帕罗斯到底有何种魅力能让辛格如此喜爱,甚至在他离世之后不惜放弃自己的生命也要随他而去?事实上,如果你喜欢这种莫名其妙,你就会喜欢麦卡勒斯。因为她很善于捕捉这些人与人之间根本说不清楚的吸引,致命的吸引。她的另一部作品《伤心咖啡馆之歌》中也可以看到类似不被理解的、莫名其妙的感情。令人意外的是,直到辛格死去,那四个倾诉者才知道安东尼帕罗斯的存在,虽然他们自诩为辛格的朋友,但他们对辛格内心世界的了解极其有限。也就是说,在两个人死亡之前,没有任何人走入辛格和安东尼帕罗斯的世界。这个世界是外界无法入侵的。他们也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们不得不感叹,23岁的麦卡勒斯具有很敏锐的观察力,她选择书写的人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代表了不同面向和议题,包括身份认同、性别焦虑、黑人问题、劳工问题、经济危机等,而不只是所谓的成长小说人物。许多研究者提到,辛格有一点耶稣的化身,每个人都渴望和他说话,且每个人心中的他都不一样。小说里写到关于他的留言:“一个黑人老妇告诉无数的人说他知道死人的灵魂回到人世的方式。一个计件工声称他曾和哑巴在州里别处一个工厂工作过。富人们觉得他是富人,穷人们觉得他是和他们一样的穷人……每个人都根据自己对辛格的愿望来描述这个哑巴。”他是一切,又在一切之外。他好像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一个象征。其实,令人费解的希腊人安东尼帕罗斯也是一个象征。用最通俗的话来说,他们就是小镇上若隐若现的“双希”文明——也就是希腊文明和希伯来文明的精神。安东尼帕罗斯和辛格的死亡,似乎也有了一点上帝之死的孤绝。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麦卡勒斯是一个天才。
麦卡勒斯定义准确的人生
在麦卡勒斯的故事里,我们可以看到许多关键词,例如南方、酗酒、年幼的兄弟姐妹、孤儿、孤独等。很难说这复杂的创伤记忆究竟源于迁徙、种族身份、南方生存境遇还是其他,它就像是一团忧惧,萦绕在故事内外。她的每一部短篇小说,都呈现为类似孤独惊惧的小场景。它好像是一个青春故事,十分平常的少年、中年,仔细品读又觉得不然。例如故事《傻子》,说的是一个被荷尔蒙引领生活重心的16岁青少年,暗恋学校一个女孩却无果,在他的家里,有一个小四岁的堂弟却将他作为精神依赖的对象。因为失恋的关系,成绩也搞得很差,主人公显然心浮气躁,年轻的他很难照顾到身边其他人的感受,他冲堂弟发火,他既觉得自己承受不了堂弟的情感需求(“你一直把我当亲弟弟喜欢”“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知道你是喜欢我的”),又说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他称呼堂弟为傻子,内心又自卑地感觉到除了傻子之外没人会真心喜欢他,直到有一天,恼火汇聚成冲突,他说破了一件奥妙的事:“你为什么不去找个女朋友,而是缠着我?”说完这些话,他自己都颤抖,而一切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他没有爱情了,和傻子亲密的友谊也没有了。“我非常想恢复轻松的心情,比什么都想。我怀念傻子和我之间一度有过的奇特的并非愉快的相处方式。”这个故事我读了很多遍都觉得意味深长,傻子后来的表现,例如充分彰显男性气质,要去阿拉斯加捕猎,或和新朋友们嘲讽鬼混的男女,都让读者不禁怀疑他曾在12岁那一年对于自我身份认同的焦虑没有很好地处理,当然,这也不是另一个16岁的少年可以好好处理的认同问题。
麦卡勒斯小说的另一个特征,就是音乐性。她短篇故事的主人公,许多都从事音乐工作,或有音乐的爱好,有音乐神童的互相观看(《神童》),有犹太人钢琴家的手(《外国人》)。他们的孤独与音乐相关,欲望的流动也和音乐相关。《无题》中提到了年轻人逃离的主题,“她想离开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理由。仅仅是因为在过去的一年里她开始感觉到的一些东西而已。这或许跟音乐有些关系。也或许是因为她长得太快了,而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麦卡勒斯以非常精巧的方式,将两个年轻人制作滑翔机飞行失败摔得遍体鳞伤的事件,与音乐和人生的关系形成相似的隐喻,“音乐就如同当初的滑翔机”。很难用语言形容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我猜想就是少年们经由身体发育所产生的激烈而复杂的渴望,有些关于情欲,有些关于征服世界,有些关于逃离,总之是一些令他们感到沉闷压抑、难以忍受的身体的声音。他们对偶像总有一种悲凉的向往。这是麦卡勒斯定义准确的青春。
当代小说《谁曾见过风》,讲述了一个失败的作家所亲历的中年危机,借由小说主人公看待新锐作家的话,道破了每一代作家都会遭遇的焦虑:“只写了一个小小的故事的才能——这是上帝所能给你的最危险的东西。你会一直写下去,不停地写,心怀希望,坚信不疑,直到你的青春被荒废……一点点小才是上帝最大的诅咒。”(本文摘自《谁能追踪你的笔意呢》,张怡微著,上海文艺出版社,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