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智能时代的经济学转向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本力 日期：2025-08-13
深圳市金融稳定发展研究院院长 本力

牛津大学人类未来研究所创始人、未来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的《未来之地：超级智能时代人类的目的和意义》一书是一部具有前瞻性的作品。多数读者可能从哲学和预测角度去理解这本书。他们应该并没有注意到，该书的基本问题其实来自经济思想史中的两个重要思考框架。以经济学和历史视角去理解这本书，应该会发现超级智能时代需要面对的问题不但不算独特，而且由来已久。更进一步，对经济学未来的新问题、新演变，博斯特罗姆的这本书有经典意义上的独特思考。

这两个重要思考框架，第一个广为人知，就是马尔萨斯陷阱。马尔萨斯陷阱由英国经济学家托马斯·马尔萨斯提出，认为人类人口呈几何级数增长，而食物和资源按算术级数增长，导致资源短缺和生活水平下降。当前，随着技术的发展进步及其对资源利用效率的提高，马尔萨斯陷阱逐渐变得不那么令人担忧。但在作者看来，马尔萨斯陷阱的警告对未来仍具有警示意义。在影响人类生育繁殖的问题得到缓解后，世界人口的指数化增长有可能再次开始。更重要的是，人类面临的稀缺永远严峻，只是会随文明阶段转换。在工业革命和近现代人类科学技术快速突破之前，更稀缺的内容主要来自物质方面；但在超级智能时代，当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空前强大，而且物质需求可被即时满足后，最稀缺的是人类的成就感和自身的意义。而且，人们的不平等也会从物质逐步转移到精神和意义上，精神贫困会替代物质贫困成为人类面临的根本问题。

从日本等亚洲国家的历史来看，在“百废待兴”的年代，每个人都会为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努力。但是一旦进入了相对丰裕的时代，人们的斗志、奋发的意识总体上就会下降，躺平、佛系也会变得普遍。

那么，躺平是未来的一个经济趋势吗？这仍然是《未来之地：超级智能时代人类的目的和意义》一书的主题之一。

该书的另外一个思考框架来自伟大的经济学家凯恩斯。他在1930年发表了《我们后代的经济前景》一文，预测到2030年，随着人类生产力增加4到8倍，人们一周工作时长会减少到15个小时。在那个工业化、电气化高速发展，流水生产线让劳动者疲于奔命的年代，凯恩斯的预言确实有点异想天开。对此，博斯特罗姆的观点是，“我们可能会继续努力工作的原因是，就算收入再高，我们的欲望也可能是相对的，而它们整体上永不满足”。

关于这一点，其实202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戈尔丁教授提出的“贪婪工作”概念更有解释力。她指出“贪婪工作”的收益是非线性的，即员工投入更多时间工作，所获得的回报会超过正常比例，还能获得更多的升迁机会和更大的发展空间。

关键是，在人工智能崛起并替代人类的劳动之后，情况又会如何？

因此作者构建了一个“劳动、资本、土地”三要素的增长模型，并在劳动要素中引入了完全能替代人类劳动的机器人。凯恩斯的预言是乐观的，但书中得出的结论听起来相当悲观，“如果智能机器取得足够的进步，资本将成为人类劳动的净替代品”。极端情况下，“机器的资本存量将得到不断积累，而人类将被排挤出劳动力市场”。

因此，在书中描绘的超级智能时代，马尔萨斯陷阱的时代转移和凯恩斯的乐观预言最终形成了一种进步悖论：人类技术空前发达、物质空前繁荣、意义空前虚无。而且，正是因为过度依赖高效率目标的刺激，当不再被工作需要之后，人们要么是百无聊赖，要么就成为成瘾享受的被动接受者。

由于经济发展变化，新的时代就会产生新的问题。书中给出了完整的应对之道，即5道防线：一是享乐效价，二是体验质地，三是有目的的活动，四是人为愿景，五是社会文化的纠缠。可能是翻译问题，这些概念听起来略显生硬。但一言以蔽之，就是在“后工具”“后工作”时代，唤醒和恢复人与生俱来的意义生成机制，这包括尊重个人的直接体验，把握人类社会对手工商品和服务的偏爱的机会，并逐步拥有更强的欣赏力、理解力、创造力和愉快参与的能力。

面对人工智能迅猛发展带来的冲击，我近年来也有很多思考，与这本书对未来经济演变方向的基本判断是一致的。

第一，这个超级智能时代最重要的主题不再仅仅是增长，而是越来越强调分配——包括分配自己的闲暇。从经济学角度来看，当下社会整体的生产能力已经极强，依靠打价格战等恶性竞争继续追求增长的方向是死路一条，反内卷式的过度竞争已经上升为国家战略；同时，电商等平台，得以几乎完美地把个人的需求体现出来，以长尾效应更好地对接供给和需求。在人工智能的助攻下，人们得以解放解脱，更加注重个体化和个人的体验、经验，以及更有创造性的工作和生活。

第二，相对物质需求，精神和情感的需求越来越重要，这是经济转型的重要方向。在整体经济下行压力仍然较大的背景下，精神生活消费这一增量趋势已经非常突出。近年来潮玩经济、漫展经济、宠物经济、疗愈经济的火爆，尤其是泡泡玛特造就的商业奇迹，进一步印证了这些判断。

第三，这本书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思考线索：“自我变革”。真正懂得变革的人拥有一套算法，这样的系统会形成一个“从无序到有序”的熵减过程。马斯克就是这样的典范，很多年轻人视他为偶像，觉得他很神奇。其实他就是按这个逻辑不断变革。总之，在精神产品和意义变得更加重要的时代，不管技术发展到什么程度，人类都可以通过自我变革很好地适应这个系统，并且在其中拥有和创造更丰富的体验。

最后，“社会关系”会越来越关键。传统的经济学更多强调需求、供给。但是在超级智能时代，基于人类需求的结构性调整，如何定义和把握变动中的人和人的关系、人和工作的关系、人和机器的关系，以及人工智能之间的关系，这可能是未来经济演变谜题的一个重要破解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