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知而不愠”
■周飞舟
在大家即将走向新的人生历程之际，我想了好久，挑了一句老话送给大家，那就是《论语》里的“人不知而不愠”。
费孝通先生于1994年写过一篇回忆他60多年前在清华大学的老师史禄国的文章，题目就叫《人不知而不愠》。这位老师是一位俄国人类学家，费先生将他与当时世界上著名的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和拉德克利夫·布朗相比，说他的人类学研究“包罗最广”“联系的相关学科最宽”“思维的透射力最深”，但是，因为“表述的能力最差、知名度最低、能理解他的人最少”，所以他的学术影响也最小。在此文中，费先生慨叹道：当年老师的心中该有多少郁郁不得志的不平之意？而“人不知而不愠”则是费先生经过思考、感悟之后对这个问题的最终回答。
那么，别人不知而会使自己不高兴的事情到底有哪些？
就生活本身而言，我们通常会因自己的好意和善举得不到回应而不高兴。人与人相处，总有一方会先发出善意，对方的回应会使人有“不亦乐乎”之感。如果对方无动于衷甚至恶意揣测，比如，把我的帮助当作对他的利用，把我的称赞当作对他的讥讽，我就会不高兴，就会愠怒、生气。这是一个人很自然的反应。
朱熹在《论语集注》中说，“愚谓及人而乐者顺而易，不知而不愠者逆而难，故惟成德者能之。”善意互相感通，近者悦而远者来，这是顺着人情的自然，相对容易有乐；别人不能理解甚至作恶意的理解，没有顺着我的善意，所以叫作“逆”。而我若还能保持我的善意，不顺着别人的误解或者曲解而生气，这也叫作“逆”。人不知是“逆”，己不愠更是“逆”，逆上加逆，所以为难。我们如果能经得起这种“逆而难”，正好说明了我们的好意和善举是纯粹的好意和善举，并非为了别人的响应和回报而发。
就人的一生而言，我们通常还会为自己的才华得不到施展、付出得不到回报而郁闷。同学们走上社会后，会面对各种复杂的处境和人事。我本来要做一份好业绩、干一份好事业出来，可是偏偏遇上的是不能慧眼识才的领导和混日子不配合的同事，有时还被嫉妒和打压，以至于让我觉得工作就是在浪费我的青春时光。
这时该怎么做呢？孔子教导我们，回到工作和事业本身的意义上去。一个人通过工作获得的最重要的东西是经验的积累、能力的增强和品格的提升。工作和事业是一个完成自己、成就自己的过程，这个过程也只有在工作和事业中经过反复磨炼才能完成，别无他途。所以，对“人不知而不愠”的一个阐释就是：学在己，知不知在人，何愠之有？
“人不知而不愠”的这番道理说起来是比较容易理解的，但是真正“逆而难”的是体现在生活和行动中。作为老师，我自己在生活里遇到人不知的时候也很难做到“不愠”，这恰恰是这句话的关键之所在，其背后包含着的是深厚的人生修养，所以说，“人不知而不愠”是成德君子的标志，不愠，然后见君子。
要真的做到“人不知而不愠”，关键要重新看待“人不知”。如果我们总把重点放在我们的好意和善举、才华和努力上，总觉得别人对此了解得不够，理解得不深，总觉得生活在不被理解或误解之中，就会离君子越来越远。王阳明先生说：“人若不知于此独知之地用力，只在人所共知处用功，便是作伪……此独知处便是诚的萌芽。”别人不知道、唯独我们自己知道的那种细微敏锐的是非感，是真正需要我们用功的地方。“人不知”三字对我们来说，恰恰是警醒自己、磨炼自己的机会。
古人所说的“诚”、所说的“独”并不神秘，而是一种生活状态。被王阳明先生称为“红炉点雪”的那一念诚意、那一念是非、那一念羞耻，虽然是己所独知，却要靠开放式的学习来获得和修正。同学们虽然毕业了，但真正在社会意义上的学习和成德之路才刚刚开始。无论处于何种境地，“见贤思齐”固然重要，“见不贤而内自省”更加重要，看不惯的人和事最能帮助自己反求诸己而非诟病于人。在这个意义上，贤者和不贤者都是学习的机遇，人所知、人所不知都能带给我们真正的孔颜之乐。总而言之，“人不知而不愠”虽然是一种至诚君子的高远境界，但正如朱子在《论语集注》中所言，这种境界的达成是“学之正、习之熟、说之深而不已焉耳”的自然结果。
愿诸位能在将来真正进入“人不知而不愠”的境界，开辟出一条在我们这个飞速变化的社会中的立身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