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路之花 韶光四溅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松三 日期：2025-06-25
■松三

6月起得最早的一天，我兴冲冲骑着自行车赶到了工作室，两包蜀葵种子从端午节前放到节后，总想着撒进院落里。

工作室的院落，说起来，只是几个边边角角。中间用来停车，旁边水泥贴地，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三角梅、月季、芭蕉、象耳芋、山茶，上方是一棵高大的无患子树。夏季一来，浓荫密布。浓荫下，一截露出土壤的小区绿化带，去年搬过来时种了一株黄木香。黄木香已攀缘到路灯那么高了。

用前些天买的一把小锄头简单刨出一条坑，两侧撒肥料，中间撒种子——圆片状的蜀葵种子，让南方人想起螺类的厣——螺肉外的那层圆盖子。

不过，十来米之外别家种的蜀葵已经开了。红色与粉色的花朵，艳丽而繁茂，有点像虞美人的繁复版。凑近看了，蜀葵的花似锦缎扎成一束，所谓花团锦簇。蜀葵最特别的是茎，一根直立向上，反像木本。花朵沿茎而上，亭亭玉立，形似一丈红——不过说是苏浙一带的叫法。

蜀葵不知是何时来到江南的。看看它的名字，蜀葵，蜀是四川的意思，据说它是中国唯一以“蜀”命名的古老花卉，拥有至少2200年的栽培历史。那么算下来，大约在战国末期就有了蜀葵。不过近年成都文物考古研究院在郫都区的波罗村遗址的商周地层中发现了一枚锦葵属种子，把蜀葵的存在又向前推了好几百年。

这样古老的花，南方人所见却不多。母亲居于山中爱种花，但品种有限。好多年前不知道从哪家邻居带来红蜀葵嫩苗，开出艳红花朵却不识，说在老家，这叫蛇花。大约是因花色接近于蛇莓。我和母亲说，这叫蜀葵，并且告诉她，明朝时，有个日本使者来中国，和她一样也不认识蜀葵，但他作了一首诗：“花如木槿花相似，叶比芙蓉叶一般。五尺栏杆遮不尽，尚留一半与人看。”

花如木槿，大约都是花瓣带有褶皱，质地相似。蜀葵叶确与芙蓉叶有相似之处，后一句简单是说高了。这是一首带着好奇心的比对之诗。

母亲当然不会作诗，转头仍将它称为蛇花。

据历史记载，蜀葵在8世纪传入日本，15世纪传入欧洲，所以被称为“丝路之花”。至于为什么这个15世纪的日本使者没见过蜀葵，也许当时蜀葵在日本种植并不广。不过，现在日本有个著名的足球队，叫作水户蜀葵，名字由来为江户时代水户德川家的家纹立葵，立葵即是蜀葵。日本更多将蜀葵称为唐葵。蜀葵是在日本流行了一阵然后又沉寂了吗？

看蜀葵的样子，总会误以为它是西方的花朵。花园里，它们成群结队，热烈扑面而来。凡·高画过一幅搁在桌上的蜀葵，就有火的质地。东方审美讲究高洁品格。有个名为张翊的五代的人，曾按照官阶整理了一本《花经》，将蜀葵列在最后的九命一品——这人大约官迷心窍，但又做不成官。

4月中，我和好友去甘肃张掖、酒泉一带看石窟造像与壁画，意外在莫高窟、榆林窟看到了蜀葵的影子。斑驳的壁画上，蜀葵茎秆挺拔，叶片翩然，红色花朵肥腴，佛像跏趺坐在其中。作为佛教艺术，陇西石窟壁画里的花朵纹饰多为莲花、宝相花，谁能想到还有蜀葵。

后来查阅到佛教经典《华严经》中有一个故事，说的是唐代一名男子将被冥府索命，有人建议他抄录《华严经》祈福，抄经完成后，他母亲墓旁本枯萎的蜀葵在冬季开出花朵，被乡下视为祥瑞。这样没头没尾的宗教故事，令蜀葵进入佛教供花的行列，出现在壁画艺术中。

看起来，宋人对蜀葵情有独钟。我的书架上有一沓宋代花鸟画片，画蜀葵的不乏少数。

南宋画家李嵩所绘、现藏于故宫博物院的《花篮图》，正中主花是粉色蜀葵，栀子、百合、广玉兰、石榴，发现了吗？正是六月花篮。“海榴半吐绽，蜀葵如锦簇”的六月。南宋《西湖老人繁盛录》中写道：“初一日，城内外家家供养，都插菖蒲、石榴、蜀葵花、栀子花之类……虽小家无花瓶者，用小坛也插一瓶花供养，盖乡土风俗如此。寻常无花供养，却不相笑，惟重午不可无花供养。端午日仍前供养。”蜀葵的另一别名正是端午花。

李嵩存世的《花篮图》还有另外两幅，一幅是以山茶、水仙为主的冬花，一幅是以海棠、碧桃为主的春花。有人猜测应还有秋季主题一幅，只是遗失。

作为猫奴，最能记住的还是那幅《蜀葵游猫图》。蜀葵开得那么葱茏，四猫如软团，眼露神气，动静的生命力触手可及，仿佛一眨眼便是自己院子里的蜀葵与自家的猫。也许下一秒，画面外就飞来了蝶，猫绕花枝扑蝶。

我喜欢一种单瓣的黄蜀葵，很多人见过，就是蔬菜秋葵之花。前些年母亲在老家院子里的枇杷树下种了几株，每年这时节，开在山风之中，有很清灵亮眼的美感。我问母亲：这又是什么花？她说，一种葵。阳光好时，我坐在门槛上，几朵黄秋葵开在初夏的阳光里，比阳光还亮。

单瓣黄蜀葵做成黄金是很好看的。安徽博物馆有一件宋代的酒器，名叫“黄蜀葵”，纯金的。五片大花瓣以逶迤之美合成一只碗，碗底又有五瓣花蕊，蕊柱之上，又有五瓣。姿态灵动，如葵瓣生在枝头。这只葵碗被形容为“花中花中花中花”。

听说蜀葵的花期可以一直到8月，这时节才敢继续播种。网购的种子，便宜得很。但其实不知是什么颜色，蜀葵到现在已有700多个品种，花色也数不胜数。想想，几百个品种的蜀葵开起来，四个字——韶光四溅。

不过，下午查阅下来我才知道，蜀葵二年生，前一年播种，下一年开花，而且播种时需提前用水将种子浸泡七八个小时，想起自己的潦草，不禁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