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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有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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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有翅膀

——专访上海歌剧院院长许忠

2020年06月05日   09: 解放周末/对话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5月30日,辰山草地广播音乐节第一天,许忠率上海歌剧院登场。

全球演出业停摆已久,这是疫后全世界第一场大规模古典音乐现场演出。台上包括乐团和合唱团,有170多位演员。微雨中、草坪上,穿着雨衣等待的是无比真实的观众。

隔离了太久,告别了太久,许忠深呼吸,登上舞台:“久违了,让我们在音乐中相见。”

他指挥上海歌剧院演出了歌剧《纳布科》选段“飞吧,让思想插上金色的翅膀”。在许忠看来,音乐也有翅膀,疫情无法阻挡。

■本报记者 吴桐

特殊时期,音乐有属于自己的力量

见到指挥家许忠时,他刚结束上午的排练,大汗淋漓。见缝插针聊起来,时间一到他又一头扎进排练厅。办公室桌上的盒饭早凉了,没动过一下。这让人想起他在疫情中发起的“用音乐温暖世界”12小时直播音乐会,从头到尾换了4批主持人,他一直没下过场,没吃饭也没休息,“铁人”一般。

疫情发生时,许忠正应澳大利亚歌剧院邀请,在悉尼排演歌剧《唐璜》。在他的提议下,当地时间2月11日,澳大利亚歌剧院交响乐团在悉尼歌剧院奏响钢琴协奏曲《黄河》第二乐章,为武汉加油。随后,以色列耶路撒冷室内乐团、英国威尔士皇家音乐与戏剧学院、法国巴黎管弦乐团等纷纷加入,一场全球乐团大接力就此开启。

当疫情在全球蔓延时,这场音乐接力的主题从为中国加油演变成了全世界的团结互助。4月22日世界地球日,这一天早8点至晚8点,一场规模空前的线上音乐会在12小时内不间断直播。在许忠的发起下,世界各地150位音乐家参与了这次特殊的音乐会。直播结尾,63位音乐家“云合奏”了英国作曲家爱德华·埃尔加《爱的致意》,治愈人心。

解放周末:世界地球日连续不断直播12小时,是巨大的脑力、体力消耗。您是怎么撑下来的?

许忠:平常大部头歌剧指挥惯了,有时演出要在指挥台上站4个半小时,排练会达到6-8小时。12小时直播,如果中途有广告,还能有一点喘息机会,但我们希望这次可以纯公益,给观众实打实的音乐大餐。当天的直播,汇集了那么多优秀的音乐家,从头到尾惊喜连连,我也全程兴奋,就感觉不到累了。

我父母都是医生,看到医护人员奋战一线,我非常感动。作为音乐家,我不能去一线,只希望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解放周末:疫情中,世界各地的同行们都在做什么?

许忠:虽然全球线下演出停摆,但音乐从未缺席。音乐家们虽然隔离在家,但都在认真磨炼技艺。你看,意大利人都在阳台上演奏,隔空对唱。全球知名乐团和歌剧院都把演出从线下搬到了线上。柏林爱乐乐团、美国大都会歌剧院、东京交响乐团等音乐机构,都推出了“云音乐会”。

疫情中,网络上出现了许多炫技式的演奏短视频及在线音乐教育。但我觉得,这个时期,我们需要更高水平、更用心的“云演奏”。12小时直播,我希望能传递音乐内涵,激起全球乐迷心灵的碰撞。古典音乐不是大众消费品和娱乐产品,在特殊的时期,它有属于自己的独特力量。

解放周末:12个小时,我看您换了4条围巾,可见非常注重细节。

许忠:这可能得益于我在欧洲留学和工作的经历。欧洲人非常重视传统,重视细节。比如,我跟乐团排练歌剧《纳布科》选段“飞吧,让思想插上金色的翅膀”。谱子上最后一个音符是收掉的,但实际演出,指挥应该让合唱声部自由延续一段。如此处理,欧洲挑剔的观众会报以雷鸣般的掌声,否则你就会迎来嘘声一片。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传统,也是不可忽视的细节。

解放周末:为了这场直播,短短10天召集了150位音乐家,是怎么做到的?

许忠:我这么多年在海外,对世界各地歌剧院和交响乐团还是比较熟悉的。多年累积固然重要,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疫情中全世界音乐人都紧紧团结在了一起,一呼百应。因为大家相信,音乐是无国界的,音乐可以抚慰人心。巴黎管弦乐团总经理劳伦特·拜尔对我说:“等疫情结束,我第一时间要来看你。”他希望巴黎管弦乐团能成为疫后第一个访问中国的乐团。墨尔本交响乐团艺术总监林登·特拉奇尼跟我说,他相信疫情结束后,我们会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尽管很艰难,但我们一定会胜利。这场直播,我只是开了一个小小的头,很欣慰看到那么多机构和音乐家参与进来,在危急时刻展现人文关怀和人性之美。

解放周末:已经很久没有现场演出了,5月30日登上辰山草地广播音乐节,又有什么感受?

许忠:辰山的这场演出,是疫后全世界第一场大规模的古典音乐现场演出。无论对艺术家还是对观众来说,都是久违了。

除了西方歌剧经典选段,我们还演了一部中国作品——钢琴协奏曲《黄河》。《黄河》充满力量,传递着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精神,今年也是它首演50周年。我和钢琴家宋思衡合作。好玩的是,第二乐章我们在台上互换了身份,我坐到钢琴前弹奏,他站上指挥台。这是他的第一次指挥。

解放周末:今年是贝多芬年,全球许多纪念音乐会都取消了,但你们演了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为什么选这部作品?

许忠:音乐会以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压轴。今年是贝多芬诞辰250周年,但没办法举行线下纪念活动,我们算是打响疫后的“第一炮”。演贝九第四乐章,也是希望大家能在《欢乐颂》的旋律中,用一种乐观、积极的情绪与新冠肺炎抗争,用美重建我们的生活。

从上海弄堂,到歌剧殿堂

许忠是弄堂里长大的孩子,身上带着上海的印记。

他3岁半开始学琴,父母用家里仅有的800元积蓄,为他买了一架用废旧部件拼装起来的钢琴。从那一刻开始,许家的窗户和大门总是关得紧紧的,但仍然阻挡不了传向弄堂的优美琴声。

许忠的启蒙老师是当时上音附中副校长王羽。王羽的太太林明珍,是上海歌剧院第一代女高音,唱过《蝴蝶夫人》。17岁时,许忠考入法国巴黎国立高等音乐学院。此后,凭借天赋、热情与执着,他从钢琴家转型为指挥家,历任意大利贝里尼歌剧院艺术总监、以色列海法交响乐团音乐总监、意大利维罗纳歌剧院和维罗纳夏季歌剧节首席指挥。

当年的小琴童没有想到,他会从上海弄堂走向巴黎,成为钢琴家,成为指挥家,站上世界舞台。他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意大利海边小城卡塔尼亚,浸淫于歌剧的传统中,并在维罗纳夏季歌剧节,面对一万五千名观众指挥《卡门》。他更没想到,兜兜转转许多年,他最终又回到了上海,在2016年赴任上海歌剧院院长。一切好像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解放周末:您常说,巴黎是您的第二故乡。巴黎给您的最大影响是什么?

许忠:我在巴黎待了13年,对我个人来说,学习、成长和生活,人生重要的转折点都在巴黎完成。海明威不是说吗,假如你有幸年轻时在巴黎生活过,那么往后余生,巴黎将会永远跟随你,因为巴黎是一场流动的盛宴。

我当时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进巴黎高等音乐学院,但基本乐理课考试却是零分。当时国内基础乐理教育与国外差距较大,刚到法国,法语听不懂,全靠比画和猜。但是我学得很快,六个月就基本可以磕磕绊绊跟人对话了。

我记得,当时在巴黎,看过许多印象派画家的画,发现了法国印象派音乐和印象派绘画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一次,在小城吉维尼参观莫奈故居,看到他收藏了许多日本浮世绘,可以推断,印象派一定受到东方美术的影响。后来,我在巴黎高等音乐学院的结业论文,就以此为主题,当时这个观点十分轰动。

解放周末:您曾获得柴可夫斯基钢琴比赛和东京国际钢琴比赛主要奖项,但后来却从钢琴家转型成了指挥家,这是偶然还是必然?

许忠: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其实一直有计划地在往指挥的方向发展。这个过程离不开前辈和大师的提携。在巴黎求学的时候,我上过作曲兼指挥大师布列兹的课,也得到过指挥大师杨松斯的指导。我的钢琴老师菲利普·昂特勒芒,同时也是一位指挥家。当然,黄晓同老师也给了我很大的帮助。他年轻时赴苏联留学,归国后成为中国指挥界的“一代宗师”,培养出了陈燮阳、汤沐海、余隆等指挥家,我算是他的关门弟子。当初我在上海的演出,他每一场都会来听,给了我很多悉心的指导,我非常感激。

指挥在我这里就像一颗种子慢慢发芽,到了一个点突然就爆发了。实际上,我真正开始指挥生涯时,从艺已经30年,种种经验和挫折,都对我有很大帮助。

解放周末:后来您赴任意大利贝里尼歌剧院艺术总监,有人说这是“天上掉馅饼”。

许忠:2012年,经过投票我被任命为贝里尼歌剧院的艺术总监。这的确是“天上掉馅饼”,但这“馅饼”很难啃。

我一直说,贝里尼歌剧院是我的研究所,那段经历是我的第二次留学。刚到那里时,我是很惶恐的。歌剧指挥要求非常高,那几年,我真正完成了指挥技艺的脱胎换骨。而作为一个艺术总监,不仅仅要指挥,还要挑选剧目、挑选演员、制定预算、保证票房。

我在贝里尼歌剧院一共待了6年,制作了17部歌剧,真正浸淫到意大利歌剧的传统之中。那几年我非常煎熬,但回过头去看,很值得。

解放周末:贝里尼歌剧院所在的卡塔尼亚是一座海边小城,人口只有25万。它为何能成为一个歌剧重镇?

许忠:卡塔尼亚位于西西里岛。大家都知道电影《西西里岛的美丽传说》,那里风景宜人,有埃特纳活火山,旁边的陶米纳还有一座古希腊歌剧院遗址,这里有着深厚的歌剧传统。而且,意大利作曲家贝里尼出生在卡塔尼亚,他是当地人最引以为豪的人物,创作了许多不朽的音乐杰作。

这座小城只有25万人口,但拥有两万忠实的歌剧粉丝。我们一部经典歌剧在那里演7场,几乎场场爆满,一票难求。在意大利,看歌剧是人们日常生活中重要的组成部分,人们对于歌剧明星的关注度不亚于娱乐明星。

意大利经济一度不景气,曾削减剧院财政拨款,一度让贝里尼歌剧院陷入危机。但歌剧院后来通过控制成本、引入企业赞助等形式,让剧院的运营重回正轨。当然,观众的老龄化也是贝里尼歌剧院乃至全世界歌剧院都面临的问题,培养年轻观众迫在眉睫。

解放周末:2016年,您在维罗纳夏季歌剧节指挥了开幕演出《卡门》。维罗纳夏季歌剧节有100多年历史了,为何长盛不衰?

许忠:在莎士比亚笔下,维罗纳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乡。小城内“朱丽叶的阳台”,至今吸引着全世界的游客。维罗纳夏季歌剧节是全世界最著名的夏季歌剧节,在一个古罗马时期的斗兽场里演出。在维罗纳歌剧节100多年的历史中,《卡门》总共上演过200多场。每年6月到8月歌剧节期间,演出场场爆满。

维罗纳夏季歌剧节为什么成功?因为他们文旅结合做得很好。他们有一个建于公元一世纪的圆形剧场,全世界观众来到这个城市,都不会错过一场歌剧演出。上海的国际客流量也很高,在这方面,他们有很多值得我们借鉴、探索的地方。

希望中国民族歌剧的咏叹调传唱世界

在国外歌剧院任职的经验,给许忠带来广阔的国际视野。2016年,通过全球选聘无记名测评,他成为上海歌剧院历史上第一位聘任制院长。

赴任后,他一直致力于推进上海歌剧院与国际接轨的步伐。他希望通过海外演出和国际合作的磨炼,提升演员、幕后工作人员以及管理人员的国际视野,上演更多被国内外观众喜爱的作品。

2016年,上海歌剧院把中国歌剧《雷雨》演到了伦敦西区,4场演出吸引了超过4000名观众。2017年,上海歌剧院在德国萨尔布吕肯国际音乐节成功演出了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和威尔第歌剧《阿依达》两部经典巨作。2019年,上海歌剧院制作的《图兰朵》成了迪拜歌剧院新乐季的开幕演出。那是中东首座世界级专业剧院,可容纳2000名观众,《图兰朵》开票19天,即全部售罄。

解放周末:复工后,上海歌剧院在忙些什么?

许忠:疫情中,我们没有丝毫松懈。你能听到上海歌剧院的院子里,歌声、乐声不断,每个排练厅都是满的。比如我们的圆号声部,5个乐手把世界上最重要的交响乐中的圆号选段逐一练过来。我们还进行了非常严苛的业务考核。

与此同时,我们沉下心来搞创作,发挥创意,尝试各种新的形式。歌剧需要传承,也需要创新。我们最近正在做一个有趣的项目,和国外的主创团队“云合作”,演一出“云歌剧”——《唐璜》。小小“剧透”一下,我们是实景演出,而且会把唐璜变成一个摇滚明星。

解放周末:上海大歌剧院目前正在建设中。有了一流的剧场后,我们还缺什么?

许忠:我希望上海大歌剧院能成为一个世界性的文化地标。硬件有了,我们还要思考,软件能否跟上?一个世界级的歌剧院最重要的是内容。我们如何推动中国歌剧的发展、引领亚洲歌剧潮流、引起全世界范围的关注?

当然,我们还要思考,如何让上海观众愿意走进这座歌剧殿堂。金字塔一定要有稳固的基础,上海需要大歌剧院,需要世界一流的创作者、演员,同时还需要更多歌剧粉丝,这就离不开经典歌剧和民族歌剧的推广和普及。这是一个漫长的工程。在这方面,上海歌剧院义不容辞。疫后,我们会通过更多高质量的演出和丰富的艺术教育活动,让越来越多人听懂歌剧,爱上歌剧,在歌剧中找到美。

解放周末:2016年您出任上海歌剧院院长时,定下了很多目标,要西方经典和民族原创“两手抓”,要与国际接轨。这些目标,您觉得现在达成了吗?

许忠:这些目标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我们一直在进步,当快要接近目标时,就会定下更高的目标。歌剧是一个漫长浩大的工程,不可能拔苗助长,不可能一夜成名。在舞台上一瞬间的辉煌,是靠幕后无数的辛苦慢慢积累起来的。

来到上海歌剧院后,我一直强调艺术标准的重要性,但这个标准不是恒定的,是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提升的。这些年,我们制作了不少西方经典,在民族歌剧方面,我们的《晨钟》《田汉》两部原创作品正在不断修改打磨。通过这么多年的努力,我们有信心做到亚洲一流。我们也在不断寻找机会,把自己的艺术家推向国际舞台。

解放周末:在您看来,中国艺术家要征服国际舞台,需要哪些能力?

许忠:从我自己的经验来看,语言在很大程度上帮助了我。我会法语、英语、意大利语,也会一点点德语和西班牙语。小泽征尔是令人仰慕的指挥大师,但他被任命为维也纳国家歌剧院音乐总监的那段时间,他其实是非常痛苦的。因为听不懂德语,他只能两耳不闻窗外事,让自己静心于音乐的世界里。

语言的沟通非常重要,无论什么语言,如果你词不达意,就会造成种种误解。你必须学会倾听,也学会表达你的意图、你的艺术理念。在国际文化交流中,不能靠猜测和揣度,只有流畅、坦诚的沟通,才能达成相互的理解、尊重和信任。

当然,还有一点很重要。我从小在上海学习音乐,打下了坚实的基础。音乐给了我强大的内心,也让我始终保持着坚定的艺术自信和文化自信。我觉得,我们所背靠的文化,是我们在世界舞台上最坚强的后盾。

解放周末:您希望打造什么样的中国歌剧?

许忠:近年来,中国各地不少原创歌剧常常让观众觉得颇为艰涩。为了达到戏剧高潮,一味飙高音、拼力度,但却缺少一首可以被传唱的咏叹调或抒情短歌。气势恢宏容易做到,但沁人心脾或催人泪下却并不容易。

民族歌剧《白毛女》《江姐》中的许多唱段,旋律动听、朗朗上口,让普通观众易于接纳,也易于传唱。这些作品扎根于地方戏曲、民歌民谣,这其中有无穷无尽的音乐宝藏。我们的《晨钟》《田汉》也都强调旋律性和可听性,希望能创作出真正受到观众喜爱、被广泛传唱的作品。《田汉》试演的时候,专家们都说,上海歌剧院出品的民族歌剧,没有“洋腔洋调”,中国味儿很足,有上海的风格,我觉得这就是一种成功。

此外,民族歌剧不仅是演给我们自己看的,也应该演给世界看。我们要找到一种全世界都能听懂的声音,讲述我们民族的故事。我们都很熟悉《茶花女》《卡门》的咏叹调。希望有一天,中国民族歌剧的咏叹调也能传唱世界。

许忠

1968年出生,钢琴家、指挥家,2012年出任意大利贝里尼歌剧院艺术总监,2016年出任上海歌剧院院长。2018年,法国文化部授予其法国艺术及文学勋章“军官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