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1-14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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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光潜:厚积落叶听秋声

2019年11月14日   11: 朝花周刊/综合/广告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谢思球

全面抗战开始后,高校纷纷南迁,武汉大学从武昌迁到了四川偏僻的小县乐山。朱光潜时任武大教务长兼外文系老师。

多年后,有学生在回忆录里记载了他在武大任教的情景,其中有一件“厚积落叶听秋声”的趣事。一次,几名学生受邀到朱光潜家中去喝茶。当时正值秋天,朱光潜家中的院子里,积着厚厚的落叶,走上去飒飒地响。一名男生见状拿起一把扫帚说:“我帮老师把这些枯叶扫掉吧。”朱光潜赶紧制止说:“别别,我等了好久才存了这么多层落叶,晚上在书房看书,可以听见雨落下来、风卷起的声音。这个记忆,比读许多秋天境界的诗更为生动、深刻。”

诗心

要知道,当时可是战乱时期,物资匮乏,生活艰难。日寇的飞机像苍蝇一般,到处狂轰滥炸。武大上万师生被困在川西这座三江汇合的小城里。就是在这种情境之下,朱光潜仍保持着一个中国传统文人的生活雅趣。他有一颗坚强的诗心。

武大的临时校园就设在县城的文庙里。朱光潜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早晨7点多出门,从租住的地方赶往学校上课。身着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根粗藤拐杖,腋下夹着一个旧皮包,总是低着头,目不斜视,行色匆匆,像一个从古书中走出来的老夫子。实际上,他那时也不过40来岁。从临时住处到临时校园,朱光潜每天来回四趟,几乎都有一定的时间和路径。所以,街坊上有老乡把他当成报时的人。看见朱先生走过来,就估摸着是到了该吃中饭,或是该吃晚饭的时间了。

在乐山,朱光潜的生活可以称得上“艰难”二字。他工作繁忙,白天到学校处理公务,上课,开会,晚上才筋疲力尽地赶回来。他的居住条件并不好,与妻子和两个女儿挤在一间卧室兼书房里。每天,差不多要到晚上八九点钟,等家人都睡熟之后,他才能开始自己的工作。所以,他经常是一边听着妻女的鼾声,一边忙着写作。

夏天蚊虫多,孩子们小,朱光潜怕蚊香的烟会熏着她们,影响健康,所以一般不点。但蚊子又会影响家人,也影响他的写作,所以,每晚在工作前,他会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寻找蚊子,一个个地将它们拍死。每晚打死的蚊虫放在书桌的一个角落上,还要点点数。第二天,会得意地告诉妻女,昨晚上我又消灭了多少只蚊子。

朱光潜灭蚊虽然取得了成功,但灭鼠却失败了。他们房间的窗户上有几个洞,外面的老鼠又多又大,晚上明目张胆地钻进室内觅食。朱光潜在老鼠出入的洞口周围插上了旧刀片,是他平素刮胡子的废刀片,给老鼠精心准备了一座座“刀山”。可老鼠太狡猾了,会小心避开这些刀片,进出房间如履平地,在房间里咔嚓咔嚓地咬东西,让朱光潜徒叹奈何。

春草

虽然生活艰难,但朱光潜的小日子仍过得有滋有味。由于封锁,生活物资极其紧张。朱光潜在那种艰难的处境下处变不惊,仍保持着一颗乐观的诗心,委实不易。可以说,他是左耳听着远处的炸弹声、右耳听着近处的秋声写作的。而且,由于抗战一时失利,日军随时有可能要进犯四川,武大在必要时要撤退到川康边境的大凉山地区,校长王星拱已向全校师生作过动员讲话了,要大家随时做好转移准备。

当时,朱光潜的英诗课颇有声誉。他讲课不是泛泛而谈,而是鞭辟入里、声情并茂,给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武大学生留下终生难忘的记忆。学生回忆说,朱光潜讲授英诗是极其动情的,常常沉湎于诗情中难以自拔。他平时讲课很少用手势,但上英诗课时例外。如在讲授雪莱的名诗《西风颂》时,他一边朗诵诗句,一边用手大力地挥舞、横扫,好像在让学生们感受西风怒吼的情景。在讲析华兹华斯《玛格丽特的悲苦》一诗时,朱光潜自己也被诗中的悲情所感染,讲着讲着,不知不觉满眼含泪。他缓缓取下眼镜,泪水流下了双颊。他压抑着忧伤,感觉自己再也无法讲下去了,突然把书合上,快步走出教室,留下满室惊愕。学生们也被他深情的讲述打动了,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大家都久久回不过神来。

在课堂上,朱光潜要求极严,他要求学生细心研究每首诗的主旨、布局、分段和造句,不放过一字一句,熟读成诵,用心品味。朱光潜的学生杨静远多年后这样回忆老师英诗课的感受:“那掠过长空的云雀的欢歌,溪边金星万点的水仙,鬼魂般纷纷逃逸的晚秋落叶,大海的永恒涛声,辉煌的落日,都随着朱先生那颤抖的吟诵声,深深植入了我的心。”

抗战期间,山河破碎,满目皆殇,四处传来的都是让人揪心的消息。朱光潜的英诗课,硬是在武大学子们心中、在笼罩的硝烟中,开辟出一块诗意的空间和乐土。这乱世中的诗心和诗情,像葳蕤的春草,在烽火蹂躏过的土地上顽强地生长着。

好梦

在那特殊的年代,在那一辈学人中,像朱光潜这样有情调和诗心的,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批。1941年10月15日,在西南联大任教的朱自清路过乐山,朱光潜陪同他游览了乐山大佛、龙泓寺。当天,恰好朱光潜的夫人奚金吾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朱光潜就将朱自清及其家人请到自己家里,住了一晚。当天晚餐的主菜,是一盆红烧羊蹄。也真难为朱光潜了,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了这个稀罕物。两人把酒言欢,畅谈到半夜。朱自清非常怀念乐山的这次游玩,离开乐山后,他作诗一首《好梦再叠何字韵》记之,诗就写在四川夹江产的竹帘纸上,用的是娟秀的行书。那张普通的竹帘纸上,记载的是乱世中两个书生的一次愉快相遇,相看泪眼,惺惺相惜。竹帘纸,诗,都散发着草木的清香,这才是真正的岁月留香。这是书生之梦。好梦难得,不可再得。

朱光潜在欧洲留学时,看见阿尔卑斯山谷中公路边有一块标识牌,上面提醒游人道:慢慢走,欣赏啊。朱光潜说,“你是否知道生活,就看你对于许多事物能否欣赏”。

他当然懂得欣赏,他是有诗心的。

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曾有过诗心,问题是,庸常的日子,琐俗的生活和繁重的工作,日复一日,将诗心慢慢消磨殆尽,或者,诗心变成了麻木的顽石。宋代诗人王令在《庭院》一诗中写道:“独有诗心在,时时一自哦。”这是古典文人的诗心。朱光潜的诗心不是局限在个人小天地里的自我吟哦,他是有大诗心的,心与物齐,穷极千古,克服现实世界里的艰难险阻,劈波斩浪,一路前行。

人的一生,几十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该如何度过,兼济天下还是独善其身?功名利禄,荣辱得失,柴米油盐酱醋茶……伟人与凡夫俗子在这些问题面前一样头痛。但是,拥有一颗诗心,大抵能让你发现烟火俗世和平常生活中别人忽略的诗意与美好。

那些感悟与领悟,不在远方,而是你身边的那一地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