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9-30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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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生命之问,给每个活着的人

2019年09月30日   16: 朝花/连载/广告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巫惟格

18岁那年,我写了一首小诗。63年了,还有人记得,还有人能背,对我来讲,真是幸运。下面,我来讲一讲它的故事。

田间的《誓辞》孕育了它

1951年,我小学毕业,进了上海一家私营小印刷厂当学徒。之后几年,工人的物质生活和文化生活大有改善。我在工作之余,几乎每天都到上海市工人文化宫读书看报。从新闸路的单位到西藏中路120号的文化宫,来回步行一个半小时,从不嫌烦。

那时,在文化宫二楼南边的大房间,开设有新华书店的门市部。书籍全部摊在台面上,由读者翻阅挑选。我看到一本鲜红封面的书,是田间的《誓辞》。打开第一页,就是墙头诗《假如我们不去打仗》。全诗四行:“假如我们不去打仗,敌人杀死了我们,还要指着我们的骨头说,看,这是奴隶!”读之,受到极大震撼。人们称田间为擂鼓诗人,一点不假。这就是诗人抗战的战鼓啊。我立即买下它。诗言志,这是时代之声,民族之声。写诗,先要学他这种为民呼喊的精神。

当时的上海,有人劳动创造,有人挥霍青春。这引起我对生活的深深思索。那年,闻捷在《人民文学》发表了组诗《撒在十字路口的传单》,我就仿造他的格式,写了十一首短诗,总题目是《撒在南京路上的传单》。

他们都看中这张诗传单

写了诗,就要找人请教。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走进巨鹿路675号,寻访诗人陈山,他时任作协上海分会主席,将我引到二楼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我递上诗稿,他翻看了一遍。先问:你怎么找到我的?我说,我读过你的诗,听过你在文化宫的讲座。他笑笑:哦,那我们是老朋友了。切入正题,他说,你的诗有股激情,这很好。但光有激情不行,要化为形象。十一首诗,有一两首好的,其余不行。写诗,不比开印刷机容易。对此,你要有思想准备。

由于陈山两耳基本失聪,交谈时,我的话要写在本子上让他看,他也不能畅言。他说,我找人跟你继续谈。

走出东大楼,走进西小楼。二楼是《萌芽》编辑部。诗歌组组长王裕之(于之)招呼大家坐拢来,“同基层来的诗歌爱好者谈谈”。又谈了一个小时光景。于之说,写诗,好比沙里淘金。写十首,有一首站得住,就是成功。结束谈话时说,留下两首,其余带回。留下的,其中就有《生活》。

不久,于之就亲手将之编发在1957年第五期的《萌芽》上——

吃和睡,

是猪的生活;

难道加上玩和穿,

就是人的生活?

这是我对生活的庄严思考,也是我步入成年的青春宣言。它穿上铅字的外衣,走到读者面前。

千万青年热议人生意义

上世纪60年代初期,《中国青年》发起了两期“什么是革命青年的幸福生活”的大讨论,分别在1960年和1962年,每次都连续半年,即有六期的篇幅,其中有两期的文章页面上印有我的短诗《生活》。1960年发表时是分行排列的形式,具名是“上海工人的诗”;1962年则以格言的方式刊登,具名为“上海一工人”。我虽未投稿,也等于参加了这次百万青年的思想论争。

特别是作家魏巍,为这次大讨论写了长篇总结性文章《死水与巨澜》。在文中,他分行引用了《生活》,然后,极富感情地写道:“也许,肖文同志他会感到,这种批评太刻薄了。但细细想来,难道不是这样吗?人,高尚的、庄严的人呵,究竟应该在什么地方,和动物区别开来?”

与此同时,上海《新民晚报》《青年报》等报刊,也发表了多篇评论小诗的文章,阐述生命的意义。

有人将它写进了长篇小说

写过《九级风暴》的陆俊超,1963年创作了长篇小说《幸福的港湾》。文中以海运局政委的身份,对年轻海员进行开导,勉励青年接好革命的班。在他口中,一字不差地将我的小诗,变成了他的讲话。

妻子认识我之前,在长征医院工作。1964年,她下乡到奉贤庄行卫生院,空闲时记记笔记。笔记有思想印迹,她都保存着。1969年她同我结婚。一天,我无意中翻着了她的笔记,不觉大喊一声:这么巧!原来笔记本上有这四行小诗。就问她,你知道这首诗是谁写的吗?“不知道。我是从同事的本子上抄来的。”“是我写的。”“你吹牛。”不吹牛。可我没有物证,发表该诗的刊物早就不知去向了。“我相信。”怎么又相信了!“你是一个不会吹牛的人。”

诗人同志

2000年5月,诗人宁宇在给我的一封信中,开头就说:“我记得您在五十年代写的一首小诗:‘吃和睡,是猪的生活;难道加上玩和穿,就是人的生活?!’这首诗我印象很深,迄今记得,也常与朋友谈起。它提出了要做一个大写的人,一个具有独立高尚人格的人!这也是我努力追求的。”

宁宇是我的老师和挚友。他的来信让我心涌温暖。苏联的《祖国进行曲》中有句歌词:我们骄傲的称呼是同志。诗人与我,因诗而结成了光荣的同志。

在一次作品研讨会上,诗兄黄亦波说:《生活》发表已过了半个世纪,但它似乎还未死去。对当下某些娱乐至上、娱乐至死的社会现象,依然有着警示作用。

去年初,我在报上发表了一篇回忆艾青的文章,他看到后,让他儿子复印一份寄我。一同寄来的,还有一幅书法作品。尺五见方的宣纸上,端端正正的一纸行书,内容就是小诗的21个字。信中还说,你的诗,我的字,似乎可以传后,是否传后,另当别论,但它见证了我们共同的生活信念和追求。

爱因斯坦讲过类似的话

爱因斯坦在《我的世界观》里,有这样一段话:“在这个意义上,我从来不把安逸和快乐看作是生活目的本身——这种伦理基础,我叫他猪栏的理想。”又说:“人们努力追求的庸欲的目标——财产、虚荣、奢侈的生活——我总觉得是可鄙的。”

读了这段话,我像隔空遇到了知音。这段话让我感到亲切。它所使用的语言,同我小诗所用的语言,几多吻合。一个伟大人物,一个平民百姓,在人生观的问题上,使用了类似的语言。只能说,语言背后的思想,是类似的。

活着为了什么?这一生命之问,叩问每个活着的人。

就看你,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