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9-19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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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铭

2019年09月19日   14: 朝花周刊/品艺·连载·广告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罗启程
说到铭文,实在包罗万象。古代的甲骨文、青铜器、墓志铭、砚铭都属于铭文范畴。而古代的青铜器大多属于祭祀用品,已经有成熟的文字与文风。

所谓砚铭,就是在砚上铭刻文字,在砚上镌刻姓名、字号或斋号,进而在砚上记录该砚的来源,对砚的开采、材质与形制加以描写和赞颂,也有读书人在砚铭中表达对事物和人的认知、感悟,阐明价值取向和道德情操等。这些砚铭的内容,是砚的使用者在砚上的留言,是自言自语,也是与时空对话,更是志向的铭刻。

一方砚石是亿万年的大自然结晶。砚农开采于深山,历经千辛万苦运出。历来开采砚石是项危险的工作,很多人为之搭上性命。一块砚石到了砚工手里,有的依形就势,有的乘兴为之,有的则要放置很久,因为砚工需要相石、思考。等到一方砚石成形,砚工手上的老茧又增加几层。机缘巧合,砚石到了文人书斋当中,又经经年累月使用。文人之有砚,犹如美人之有镜。

唐宋以降,文人尤喜在砚台书写文字后铭刻。这种铭其文、抒其志之风,广为播散。宋代以文治国,文人地位空前,宋砚器形极简,尤显文气。砚铭便滥觞于宋代。大文人像欧阳修、苏东坡、黄庭坚、米芾等都参与到砚台设计以及铭文书写之中,有作品传世。

书斋里与文人朝夕相处的砚台,在文房四宝中的地位尤其特殊。砚质坚,不易磨损,不似其他“三宝”一直需要更替。砚台又称即墨侯,古代文人从第一天写字开始就需要日日磨墨、洗砚,砚台在使用中便日渐温润,更为文人宝爱。文人于日课之际,常会拿出心爱的砚台铭刻。一些文人用砚或来自友人相赠,或取之名坑,或得于某段奇缘,他们遂将砚的来源刻铭于砚上,记述此段经历,并往往由此滋生出感怀。

砚以铭贵,我是这么认为的,也是这么实践的。这几年,我刻过百多方砚铭,在刻时都慎重对待,生怕弄巧成拙。砚铭并不是抄一首诗词那么简单,也不是铭个“上善若水”“金石永寿”那么随意。砚既然已经如同岁月一样静好,我们就要为之赋予生命,让它活得更久远。一方好的砚铭让人拍案叫绝,爱不释手。反之令人生厌,弃之无奈。本来刻砚铭是玩的,没想到在朵云轩办过一次展后,有好事者约我继续玩下去。看来不止我一人意犹未尽。

随着深入砚铭,常在反思。都说砚铭是死亡的艺术——因为现代社会书写功能退化,很多年轻人已不用写字,只用智能手机“码字”。相对于器物日新的社会,磨墨写字太奢侈了。既然奢侈,便成了小众的东西。砚铭若即若离的存在,无疑又是一场对于人的考验。有朋友跟我说,看到一些老师题写的文词实在不通,也无关砚台本身,简直是暴殄天物。举目海内,我们常常发现以识字而自居“文化人”者多而文人少。有学历未必有文化,如今虽还有很多自诩“名士”者拿着笔墨在挥洒着“艺术人生”,但他们唯一的诉求不过是赚得盆满钵满。若干年以后剩下的是什么?怕只是飘零的砚台。

砚铭是有温度的,值得现代人琢磨、研究。砚铭是有生命的,值得现代人去传承。文心是纯粹的,文人又是不群的。在这个炎热将尽的初秋,挥汗铭刻,于我是件痛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