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9-18 星期三
日期检索 本期头版  本期内容导航 

“看山看树看风景”能否带来转型发展机遇?这里正在寻找答案

钱塘江源头,有座国家公园

2019年09月18日   13: 长三角周刊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本报见习记者 朱凌君

浙江省衢州市开化县,头顶盛夏烈日,江献雄正在路上巡逻。

他此次巡逻的路线,是从齐溪集镇沿左溪河道一路向上游方向延伸,巡查河道内的非法捕捞和水污染等情况。江献雄是开化县公安局齐溪派出所所长,巡河是他们平日里的工作内容之一。这里是钱塘江的源头,又在钱江源国家公园试点范围内,生态情况备受关注。但地处浙江与安徽两省交界处,“治水”在这里却一直是个难事。

不只是“水”,在钱塘江源头的这一片区域里,生态系统的完整性和多样性一直为学界津津乐道。这里有保护完好的低海拔亚热带常绿阔叶林,被誉为“长江三角洲的最后一块生态处女地”,也是白颈长尾雉、黑麂等中国特有珍稀濒危物种最后的“基因保护地”。虽然生态和科研价值无可取代,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里的山水却出不了什么风头,反而淹没在江南数不尽的佳山秀水中。

甚至于,许多人不知道,在长三角人口稠密的都市群里,驱车几小时的路程就能到达一片世外桃源般的原始森林,听流水潺潺,观云卷云舒;或是到人迹罕至的地方,看青苔爬满山路,层叠的树叶遮盖了天空。目前,已批复的钱江源国家公园试点区面积约252平方公里,包括浙江开化境内4个乡镇的21个行政村和近万人口。过去,开化县里就曾有过“保本地‘吃饭’,还是保下游‘喝水’”的争论;现在,国家公园要求实行最严格的生态保护,如何在试点要求上进一步厘清自然保护与经济发展的关系,更是一篇大文章。

当下,长三角一体化的推进,行政的边界正在逐步模糊,不仅是省界断头路打通的实体边界,还有生态环境联保共治带来的心理边界。前不久,江苏南京与安徽滁州打通生态链条,合作共建的池杉湖湿地公园开始试运营,成为小型湿地保护和跨省生态保护的有益探索。这一方面,钱江源的经验或将在更多方面提供示范。

上个月19日,第一届国家公园论坛开幕之际,习近平总书记在贺信中指出,中国实行国家公园体制,目的是保持自然生态系统的原真性和完整性,保护生物多样性,保护生态安全屏障,给子孙后代留下珍贵的自然资产。我们不妨看看这长三角唯一的国家公园是什么情况。

跨省加个油都生怕“意外”

钱江源国家公园的界碑依省界而立,实际上横跨浙皖赣三省。在靠近省界的区域,两省村民毗邻而居也是常事。

比如,包含在国家公园试点区域内的齐溪镇,和安徽省休宁县龙田乡的桃林村仅隔了一条隧道,两地居民自古通婚、商贸往来十分频繁。早年间,两地经济发展不平衡,民风民俗不一,地域保护观念偏重,常有摩擦甚至打架斗殴的情况发生。江献雄还记得,1993年,他大学毕业被分到当地工作时,派出所只有两名民警,任务只有一项,就是维护省界区域的稳定。但是,两地间的交流很少。

派出所里有辆摩托车,是方便出勤用的,但镇上没有加油站,最近的加油站在省界的另一端,每次加油成了难事。“每次过去加油都战战兢兢的,生怕发生意外情况。”江献雄说。

如今,随着国家公园试点的不断推进,两地的联系与合作也日益密切。江献雄开玩笑:“现在过省界终于不用担心了。”比如,前几年齐溪镇和龙田乡建起了平安边际综治联席会议制度,还建了微信群以方便信息传递,在森林防护、社会治理方面取得了明显的合作效果。后来,联席会议还扩展到了治水领域。镇干部手机上先后安装了“平安浙江”“河长制”APP,建立了“浙皖治水”“平安边际”等微信群。此外,以保洁员、网格员、河长等人员组成的护水网络,发现问题可以及时通过各种终端“爆料”,不断铺设的实时监控也与人工巡逻互为补充,逐步构成了两地间无盲区的治水网。

类似的情况还发生在长虹乡。前不久,开化县霞川村的钱江源国家公园跨省联合保护站正式投入使用,霞川村的4名生态巡护员和江西省婺源县江湾镇东头村2名生态巡护员一起办公,共同巡护,东头村的这两名生态巡护员由钱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招聘并统一管理。设立跨省联合保护站,是钱江源国家公园跨区域合作的一项创新举措,钱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副局长汪长林认为,所有工作的目的都是为了实现更严格和科学的保护。

目前,开化的钱江源国家公园试点区各镇村已与毗邻江西、安徽三镇七村及休宁岭南省级自然保护区全部签订了合作保护协议,并在毗邻的江西、安徽等村155平方公里区域内启动了100余台红外相机监测,实现了网格化监测的全覆盖。此外,江西德兴、婺源,安徽休宁和浙江开化四地政法系统还共同签署了《开化宣言》,建立了护航国家公园司法协作五大机制。未来,各地间还将持续探索生态补偿机制,研究如何打破行政边界的限制,真正管理好自然资源的完整性。

“岭里彩石”也有“身份证”

“开化是个好地方,国家公园谱新章”——在开化,有关国家公园的标语随处可见。自从2016年6月钱江源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区试点实施方案获得批复以来,“国家公园”在开化一直是个“热词”,和当地人提及“国家公园”,几乎每个人都能说出个大概,大多数人都觉得国家公园的建设和自己的生活息息相关。当地居民有良好的生态环境保护意识,是推动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建设的重要条件之一。

齐溪镇是开化县内划入钱江源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区的4个乡镇之一,全镇80%左右的面积都在试点区内。镇里从去年开始大力推行洗衣池标准化改造,涉及左溪村和丰盈坦村各120多户和80多户村民。以前,齐溪镇很多村民喜欢直接在河里洗衣服,生活污水流入河中。改造之后,生活污水可以集中起来统一处理,河水水质也得到了改善。村民也很高兴,直言再也不用去河里洗衣服了,既方便了生活,又保护了环境,“你看看现在,源头流出来的水可清了,一眼可以望到底。”江献雄也感慨,“最直观的感觉就是乱倒垃圾、乱排废水的现象几乎没有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阳光下,溪流清澈见底,一群野生石斑鱼正自在游弋,“没有好水质可养不活这石斑鱼。”

不只是“治水”,还有“治石”。江献雄告诉记者,齐溪镇位于钱塘江源头,龙门溪、左溪、龙田溪在此并流,河道内多奇石,以“岭里彩石”最为出名。近年来,“岭里彩石”频频被盗挖,严重破坏了流域内的生态。因此,派出所专门为其建立了数据库,给齐溪镇域内溪流里的每块标志性石头都做了一张“身份证”,将石头的编号、形状、方位、估重等数据一一采集和记录下来。派出所还将这些石头的详细信息共享给当地居民,以便及时发现和追踪相关情况;同时,“身份证”也可以为后期石头复位提供参考。在江献雄眼中,“保护无小事”,无论是洗衣池标准化改造,还是防止盗挖溪石,都与钱江源国家公园的建设息息相关,“生态环境保护好了,才有底气建好国家公园。”

要经济还是保生态“打过架”

开化有这份底气。自从在全国率先实施“生态立县”发展战略以来,20多年间,生态已日益成为开化的一张“金名片”。2018年,开化全县森林覆盖率达到80.9%,全年出境水Ⅰ、Ⅱ类水占比为99.7%;地表水水质常年在Ⅱ类以上,PM2.5均值为23微克/立方米,空气质量优良率达到了98.3%。根据2017年发布的开化县生态产品价值核算报告,开化县的GEP达到了645.55亿元。此外,2017年,开化县获绿色发展财政奖补资金7.37亿元,在浙江省内排名首位,基本实现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互促共赢。

但经济与生态也曾“打过架”。谈起当年,齐溪镇上村村老支书汪炳富记忆犹新。1958年,开化县建立了伐木场,林业一度是开化的经济支柱之一,伐木等“靠山吃山”也成为很多村民最重要的营生。

不过,到了1999年,风向变了,县里决定保护森林,采取了一系列封山育林和禁伐措施。汪炳富记得,村民每年能申请的砍伐配额大概一立方米,偷伐的会有惩罚,标准是按当时的工资标准定的,一天8元钱,“查到偷伐的,一捆柴罚5元,连着抓到3次要送去派出所,追究刑事责任。”然而,村民并不买账。一来,相比罚款,采伐的收益高出不少;二来,除了外出打工,留在村里的机会很少,留下来的又大多是干了一辈子伐木行当的老人,转型并不容易。还有胆子大的村民,趁着夜色上山偷伐,被抓到了还争辩:“都是自己种的,花了那么多力气,为什么不能砍?”为了抓落实,他和其他村干部曾堵在村民伐木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或挨家挨户地查偷伐,还把村里“偷木头”出了名的村民请回来做护林员,想方设法堵住村里人偷伐的心思。

地处钱塘江源头,虽然也有过“保本地‘吃饭’,还是保下游‘喝水’”的争论,但如今,生态优先已然成了大多数开化人的共识。这些年,开化坚决推进“生态立县”,近200家高能耗高污染企业、343处石煤开采点纷纷关闭,开化直接经济损失18.4亿元。近10年来,因环保问题“一票否决”的项目有248个。

国家公园的试点建设,更像是为开化的生态保护提供了“尚方宝剑”,“让开化开展生态保护有了具体的目标和标准”。县里明确表态:“任何对生态环境有重大影响的项目都不能进入钱江源国家公园。”为了建设钱江源国家公园,开化实行了严格的环境保护机制,3年来,共否决不符合环保要求的项目27个,计划总投资额23.5亿元。

从“砍树”向“看树”转变

从定义上看,国家公园是国家为了保护一个或多个典型生态系统的完整性而划定的需要特殊保护、管理和利用的自然区域。2017年发布的《建立国家公园体制总体方案》明确提出,国家公园的首要功能是保护自然生态系统的原真性、完整性。但在基层,国家公园建设没有先例可考,每一步都需要走得小心翼翼。

开化在浙江尚属欠发达县,但建设国家公园却要按更大范围、更高要求有效保护生态环境和自然资源完整,经济怎么办?在汪长林眼中,生态和发展的关系归根结底是统一的。“开展国家公园体制试点,既要保护生态,同时也能以此来推动开化的转型和发展。”汪长林认为,国家公园是开化生态文明建设的主抓手,借助国家公园,既能护好绿水青山,也能引来金山银山。比如,通过统筹推进国家公园体制试点,联动开展国家主体功能区建设和“多规合一”试点等5项国家级试点,开化正通过文化旅游等生态产业的小范围适度开发,尝试走出一条山区科学发展、生态强县富民的新路子。

汪炳富太了解当地是多么盼望发展了,曾不止一次听人埋怨:“我们天天出门看山、看树、看风景,能管什么用?”的确,没有人想死守着绿水青山过穷日子。转机发生在2013年,当时,有游客在他家里小住,看中周围风景清秀,这给了他做农家乐的启发。当年他就拿出积蓄改建了自家的住宅,效果不错,每到旺季,家里忙得都脱不开身。在他的带领下,村里不少人也都相继开起了农家乐。汪炳富笑着说,原来村里人的收入都靠“砍树”,这些年逐渐变了,“都在思考怎么吸引游客过来‘看树’。”

民宿老板汪贤芳有些谨慎,直言“生意不好做”。他的民宿目前刚达到收支平衡,虽然旺季“一房难求”,但淡季“一人难求”。“虽然背靠国家公园的名声,但山水的景色多少有些单一。”好在,情况也在好转,去年底,黄衢南高速公路和钱江源景区互通正式通车,极大地改善了当地的交通条件,也为当地民宿和农家乐的发展打了一针强心剂。

今年8月5日,开化还发布了10条“钱江源国家公园研学路线图”,旨在结合当地的人文和山水特色,进一步开发国家公园的科教文化价值。按设想,国家公园一方面可以为社区提供生态就业岗位,促进绿色发展,同时还可以通过国家公园的招牌,给社区的产品提供品牌溢价,进一步提升开化旅游文化资源的竞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