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9-11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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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田里的游戏

2019年09月11日   15: 长三角/最江南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作家 周华诚

到稻田去的时候,只觉得莫名愉快。一个人带着相机,悄悄地,趁着太阳还挂在西边矮山头,余晖仍洒向田野——正是好时候,这会儿红蜻蜓在稻田上空密集飞舞,蝉鸣已不再声嘶力竭,小山雀在乌桕树上叫个不停,还有各种各样的飞虫,在稻田上飞来飞去,我纳闷小飞虫不知道此时正是危机时刻吗,所有的敌人都在虎视眈眈——青蛙,飞鸟,甚至蜘蛛。

我在稻叶丛中蹲下身来,守株待兔,看一只青蛙如何收拾一只青虫,一只蜘蛛如何请君入瓮,还有红蜻蜓为什么飞得这样欢快,童年时候遇见你是在哪一天。

在田间无所事事的时光都成为一种享受。因此我是一个南辕北辙的农民。到了秋天稻谷成熟,我们家的田并不显现出一派沉甸甸的丰收景象,至少很多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们家的水稻产量不如邻居家的。邻居家的一串一串稻穗就像一咕嘟一咕嘟的葡萄,我们家的水稻此时还伸着执拗的脖子,青筋暴怒,像个愤青。我算是明白了,底气不足的人容易愤怒,以壮声色。不过老实说,水稻种成这样我也不觉得丢脸,我们少施化肥、少用农药,谷粒奉与虫子、飞鸟同享,能有如此收获,吾心甚慰,君不见,我在这片稻田还收获此等悠然自得的美好时光吗?

若以游戏之心来看待劳作,则农事也不再辛劳。这是我的观点。虽难免偏颇,而我亦早就是一介偏颇之夫。

割稻之季,我在群里呼朋唤友,来玩呀,来玩呀!结果,朋友们带着娃,开着车,从四面八方啸聚而至,把我村一条主干道都给堵了。村人没见过这么大阵势,老人颤颤巍巍来问:娃子你家办什么喜事?我说,获稻之喜。

居然真有那么多人,都是奔着“玩”来的——并没有指责我忽悠大家来帮着干农活。现在城市里的人离自然太远了,偶尔去趟街心公园就觉得亲近了一回大自然。其实大自然离你还很远。在街心公园的两棵树中间仰头,闭眼,深吸一口气,就露出享受的神情——不过是狠狠吸进两口汽车尾气。而在我乡下,那么充足的纯净空气,没有人来吸,十分浪费。我觉得吧,大家即便是来到我的稻田挥汗如雨,那也是值得的,因为你从来没有这样“玩”过——真的,你何尝这样脱了鞋袜,放开束缚,丢掉身段,挥洒自如,参与到一场游戏当中?

一位叫盛龙忠的摄影家在我们家稻田开了一次摄影展。在一场收割劳作开始之前,他从行囊里掏出冲洗放大的照片,郑重地布展——把照片一张张夹在稻穗上。那些照片是他好几次偷偷到稻田里拍摄所得,从5月到10月,水稻生长,他看见了一片稻田的时光流逝。这样的稻田摄影展,大概是全中国算首次吧——时间如此之短,展览时间不过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就把展览撤了,然后把水稻撂倒在地;规模如此之小,观者不过五六十人,如果要加上飞鸟与蜘蛛,亦不过百;仪式如此素朴,居然没有领导讲话,只有一位稻田大学校长——括弧我爹,叉着腰乐呵呵地笑着说“拍得真好”,因为照片上的人正是他自己呀。

又有一年春天,我们在田里插秧,二三十个孩子,从幼儿园到中学的都有,纷纷坐在田埂上画画。有的孩子画完,就蹦到田间去,泥水飞溅,孩子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泥水中间。还有一个孩子,当我们把田间的空隙都插满了秧,他还不舍得离去,田间水光映着天光,远处青山空蒙一片,四野宁静,一个孩子站在天地之间,草木飘摇,我觉得他仿佛就是小时候的我了。

水稻收割,多在寒露前后,村人们打板栗、挖番薯、摘南瓜,收获各样的果实。我们在田间收割,第一个人拿着镰刀下田,大家陆续走到田野中间,收割600株水稻(居然只有600株,而我们有六十多人);直到把水稻收割完毕,脱粒,稻草扎成把,人群散去,稻田归于宁静——有一台摄像机从头至尾记录了这一切。这58分钟的收割过程,后来制作成一部只有15秒钟的动画。这是一次稻田里的艺术实践,每一个来到田间劳作的人都是这部艺术作品的作者,在这个创作过程中,我们看见时间的流逝,看见春天秧苗青青,雨雾朦胧,秋天水稻金黄,天空高远,再过不久就是冬天,稻田荒凉而寒冷,万物凝止,直到又一个春天来临。时间就是这样周而复始,唯有人生在这里流逝。这样的一次稻田的劳作,使我们想到自己的一生,想到我们的时间是如何虚度,想到爱,想到世间珍贵的事物怎样离我们而去……就这样,一片稻田,以令人忧伤的方式,成为我们生命的一部分。

一位叫钉子的油画家来到稻田,他背着画架和各色颜料,在田埂上创作了一幅作品。一个叫郭玮的北京姑娘来到稻田,低声唱了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歌谣。一个我已经不记得名字的伦敦女孩来到稻田,以她自己的方式写下几十行诗句。还有一个阿拉伯语的人类学博士来到稻田,把我写水稻田的一篇文章翻译成鸟爪一样的文字,传播到他自己的国度……

然而,我还是要说,这一切都是游戏。这一片水稻田就是一处游乐场。它并没有多么微言大义的部分。它只负责虫鸣、鸟叫、蜻蜓飞舞、万物生长、冬去春来、周而复始。它向真诚的人敞开怀抱。至于,是不是每个来到稻田的客人,都能看见它最有意义的部分,它沉默不语,亦从不给予提示以及任何保证。

即便是来到我的稻田挥汗如雨,那也是值得的,因为你从来没有这样“玩”过——真的,你何尝这样脱了鞋袜,放开束缚,丢掉身段,挥洒自如,参与到一场游戏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