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8-09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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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新的使命需要我去完成

——专访演员胡歌

2019年08月09日   09: 解放周末/对话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今年3月份,久病的母亲离开了胡歌。前段时间,他去了趟青海,到了长江第一个大峡谷——烟瘴挂。他站在通天河的这边,看着对面的山坡,视线慢慢往上移,看着山顶,看着云飘过,觉得妈妈就在那里。

那一刻,他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我能够在这么严重的车祸中幸存下来,可能是老天还有一些事情要我去做,还有一些使命需要我去完成。这也是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要做点什么事情,但还在探索中。”

■本报首席记者 高渊

胡歌今年37岁。对于一个男演员来说,正在步入一个可老可少、进退自如的黄金期。但胡歌说,他越来越觉得还要完成一些新的使命。

1982年9月,胡歌出生在上海的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是工人,母亲在市政系统工作。跟大多数家庭一样,他们只有胡歌一个孩子。

妈妈怀孕的时候,爷爷已经把名字取好了,叫胡柯。妈妈觉得用上海话一念,听起来像医院里的“妇科”,就跟爷爷商量,能不能把“柯”改成“歌”,就是高歌猛进的歌,爷爷一听觉得蛮好。

胡歌小时候很胖,还特别胆小。父母担心他性格出问题,幼儿园时就带他去考电视台的少儿模特队和小荧星艺术团。两次考试他都从头哭到尾,小荧星的老师却决定收下他,因为觉得这个小胖子死活不配合的样子蛮搞笑的。

胡歌就这样“从艺”了。到了高三,他不顾母亲的反对,决定参加艺考。考上了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这时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也在招生,他觉得好玩也去考了。面试的表演系张生权老师说,你看姜文和黄磊都是演员出身,现在都当导演了,你进导演系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独立执导的机会,但如果你当演员呢,可能大学期间就有机会拍戏了。

一句话就把胡歌说服了。

这以后,一部《仙剑奇侠传》让23岁的他爆红,一次车祸让24岁的他觉得肯定要改行了,一场《如梦之梦》让31岁的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用生命来演戏”,一个梅长苏让很多人觉得34岁的他涅槃重生。

收不住的“艺考心”

解放周末:接触影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胡歌:初一的时候,有个电影《马兰花》的摄制组来学校找演员,教导主任第一个推荐了我。摄制组老师说我的条件不错,拍戏要先培训,这样我就去上课了。培训班有20多个人,年龄跨度很大,我好像是最小的。

后来那个电影没声音了,但我们这些学员资料收进了上影厂的群众演员资料库,我就有了拍广告的机会,这样算是入了行。

解放周末:频繁地拍广告,有没有影响你的学业?

胡歌:我拍戏都是利用业余时间,成绩总体还算可以,高三上半学期开始奋发,期末考总成绩排在文科班的年级第八名。但高三寒假回来,看到了一张贴在教师办公室门口的艺术类院校招生通知,我的心就收不住了。

解放周末:是哪所大学的招生通知?

胡歌:北京广播学院,就是现在的中国传媒大学。我看到之后就去找老师,强烈要求请假去北京考试。事先我没做准备,还是一门心思想做广告,到了北广一看,有个制片管理专业,觉得跟广告有点关系,就填了第一志愿。但还必须填第二志愿,我就随便填了播音与主持专业。

因为只跟市二中学请了几天假,初试结束我就回上海了,发榜那天是北京一个亲戚去看的,他打电话过来说,你两个专业都进复试了。

不过复试我没去北京,因为这两个专业都不是我想要的。但这趟北京之行,带来一个很大的问题,让我完全没心思读书了。我就去找中央戏剧学院、北京电影学院和上海戏剧学院的招生信息,同时去上戏报了考前培训,这时候我已经下定决心考艺术类院校了。

解放周末:为何先考了中戏导演系?

胡歌:因为我想从事广告行业。有老师指点我,当导演可以拍广告。中戏在上海有考点,我考了三轮被录取了。这时候,上戏表演系也开始招生了。当时我的心态有点变化,觉得一切都很顺利,就去试试表演。上戏也是考了三轮,我都通过了。

短暂的退学

解放周末:进了上戏以后,有没有像考试时那么顺利?

胡歌:我在大二下半学期开学的时候,递交了退学申请。我觉得我不适应那个环境,当然其实是我自己没有调节好,我不想学表演,想做幕后。可能还是因为我比较内向,习惯往后退。

系里没有马上批复,说暂缓处理,但我已经不去上课了。过了大概两个星期,我去学校办事,偶然见到了谷亦安老师,他以前没教过我。他说,我是谷亦安,这个学期来你们班教表演课,你的事情我听说了,你可以跟我讲一下退学的原因吗?我说,感觉有点格格不入。

接着,谷老师说了几句很打动我的话。他说这样好不好,你给我一个机会教你一个学期,如果你还是觉得学不到东西,你再退学,如果你觉得有点意思,那你就留下来。

解放周末:当时家里知道你退学吗?

胡歌:知道,我爸没说啥,我妈一直哭,她想不通。她说:你自己选的戏剧学院,我不同意你非要读,现在让你读了,读了一年半又说不读了,到底想干什么?她很传统,她觉得大学退学了,我的人生就毁了。

解放周末:因为妈妈和谷老师,你决心复学?

胡歌:我夹着尾巴回学校了,去找系领导,挨了一顿批评。

当时,我们班20多人有三位表演老师。刚开始的时候,谷老师这里的人多一点,因为他是新来的,大家比较好奇。后来很多人都跑了,觉得不知道他在讲什么。比如要排个戏,剧本发到每个人手里一两个月了,谷老师还在让大家读剧本,还会逐字逐句告诉你为什么要用这个词。但大二学生是沉不住气的,大家急于把戏排出来,总觉得不走调度,没有动作,天天坐着念台词怎么叫演戏?

解放周末:你当时为什么没跑?

胡歌:我心里也有很多问号,但谷老师的课至少给我一种新鲜感。我想,好吧,我就跟着你学一个学期,看看到底有什么不一样。过了很多年,我才体会到谷老师的好处,他真的是在教你方法。

简单地说,表演就是理解和表现,在戏剧学院更多学习的是表现,这是一种技巧。但是如果没有对剧本的深刻理解,你的表现力再好也是空洞的。我在谷老师这里学到的,就是如何理解作品、理解人物,在理解的前提下再去塑造人物。

神奇的李逍遥

解放周末:大学时期接拍的第一个影视剧是什么?

胡歌:我在大二时签了唐人影视,暑假接了第一部电视剧《蒲公英》,一开始让我演一个大学生,是男二号。但临开拍前不到一个星期,男一号临时有事来不了了,公司就问我有没有信心演男一号,我说当然有啊。但没想到,其实根本就不适合。

这时候,听说公司在筹拍《仙剑奇侠传》,我觉得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一是《蒲公英》演得太烂,二是我刚签公司的时候,做过一个古装造型非常失败,公司说我不适合演古装戏。我在想,我的现代戏演得这么烂,古装戏的造型又这么难看,我还能干什么呢?

解放周末:后来《仙剑奇侠传》为何突然敲定你演李逍遥?

胡歌:到了2003年底,因为版权关系,这部戏必须在当年开机。但公司还没做好准备,就在2003年最后一天举行了试拍仪式。

那天我也去了,起床就到处晃悠,被公司的人拉去再试一个古装造型。那次开机仪式请到了《仙剑奇侠传》游戏的创作者姚壮宪,他看到了我的古装造型,走过来跟我合影,我真是受宠若惊。

解放周末:他找到了心中的李逍遥了?

胡歌:有可能吧。我以前做的那个失败的古装造型是很传统的,我的脸比较长,做出来就不好看。而《仙剑奇侠传》的造型带一些现代的漫画元素,所以看着还不错。

这事过去了将近一个月,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记得是2004年的小年夜,经纪人跟我说,公司决定让你演李逍遥。这对我来说真是难以置信,我以为怎么都轮不到我头上。但是我心里觉得我是适合的,因为李逍遥的性格跟我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解放周末:拍的时候,你预感李逍遥会火吗?

胡歌:拍戏那三个月,我真的是像海绵吸水,现场有太多的东西要学,这是在学校课堂上完全没有的。《仙剑》摄制组是一个很高效的团队,我的神经每天都是绷紧的。最煎熬的一次是拍一个非常简单的镜头,就是李逍遥和林月如从地上捡起一个道具,说两句话就行了,但那个镜头拍了二十几遍,感觉怎么演都不对。但导演、摄像师和剧组比较资深的演员都很愿意帮我,也给了我足够的耐心。

播出后,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陌生的。原来火了是这样的,明星是这样的,真是觉得很新鲜。这部剧对我是把双刃剑,可以说我后来拍戏的所有自信都是建立在这上面的,但也让我太依赖它了,我把后面几年称为“后李逍遥时代”。当时片约不断,直到2006年出车祸了。

艰难的复出

解放周末:2006年8月遭受严重车祸后,你相信还能复出吗?

胡歌:我休养了11个月,心路历程有过几次起伏。车祸发生在半夜,手术一直做到第二天早上。当时病房里已经来了好多人,我整个脸缠着纱布,他们看不到我的伤,所以一开始表情没什么特别。

后来医生来给我上药,纱布揭下来的那一刻,我发现大家的眼神都有点异样。我说我要镜子,他们都说没有,我就说我要上厕所,我爸扶我进去的。我把门一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右边的脸大了一倍。我的第一反应是,演员肯定做不了了。

我觉得反正帅哥已经当了24年,以后可以做别的嘛。而且,我暗地里松了口气,因为从仙剑播出到出车祸那段时间,我像坐了火箭一样,说实话完全没做好准备。

解放周末:当时还不知道同车坐副驾驶位置的同事去世了?

胡歌:一开始都瞒着我,车祸第三天我去了香港,他们才告诉我这事。本来我的心态还挺积极的,一听到这个消息我非常内疚和自责。因为本来是我坐副驾驶位置的,那位同事中途跟我换了一下,说坐后座睡觉更舒服点。

那时候,我跟经纪公司还有过一次争执。因为正在拍《射雕英雄传》,我演郭靖,我不希望剧组停拍,让公司赶紧换演员,可以把损失降到最低。但公司还是决定不换。

解放周末:接下来疗伤的阶段煎熬吗?

胡歌:那是漫长的等待,对我来说非常煎熬。无论医生、同事还是朋友,都告诉我能恢复得很好,但我每天醒来照镜子,看到自己还是老样子,感觉一直在原地踏步。伤口在愈合,但疤痕和错位的组织似乎没办法修复了。

这样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年6月份,公司已经不能再等了,需要马上复拍。我知道必须出来了,这是我的责任。

解放周末:当你再次面对镜头,是什么感觉?

胡歌:公司先让我上一档电视访谈节目,作为复出的宣传。面对摄像机,我一直在出汗,声音还发抖,是我出道以来从未有过的紧张。

回到《射雕英雄传》剧组,所有人都对我非常好,他们也知道我需要慢慢适应。但有时候,过度保护反而是一种伤害。我最难过的时候是,一场戏拍完,大家都轻手轻脚地重新摆机位,重新布光。当时布光已经大大超过了一般电视剧的标准,就像在拍广告。因为只有把光打得很平,我脸上的伤才没那么明显。

不同的舞台

解放周末:一直到什么时候,你可以很硬气地说,我不在乎这个伤疤了?

胡歌:那是2009年拍《神话》,做造型的时候公司还是建议用刘海遮一遮,但我在里面演一个秦朝将军,留刘海太不符合剧情了。有人提醒我脸上的伤疤会很明显,我说我不介意,必须接受现实。

解放周末:那时候你开始更多琢磨演技了?

胡歌:《神话》是在2010年播出的,收视率很高。有一天我看电视,连调了三个台,分别在播《仙剑奇侠传》《仙剑奇侠传3》和《神话》,我的心情很复杂,觉得自己的演技退步了。

我第一次演李逍遥的时候,虽然技术比较拙,但情感特别真。到了那两部戏,好像都在靠经验和技巧,观众可能感觉不大明显,但我自己很清楚。林依晨曾经跟我说,她是用生命在演戏。她跟我同龄,但当时我完全理解不了。一直到出演话剧《如梦之梦》,我才有了一点体会。

解放周末:赖声川导演为什么请你出演《如梦之梦》中的“5号病人”?

胡歌:《神话》之后,我觉得进入了一个瓶颈期,就主动隐退了一段时间,回上戏去听课。有一次我接受采访,我说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回到舞台。剧组的人看到采访后来找我,我马上就答应了,毕竟赖老师是神一般的存在。但也有个问题,2012年下半年我妈身体不好,我去排戏的话,又要离家很长时间。赖老师跟我聊过一次,他说非常理解我,一切让我自己决定。那时候,他的《宝岛一村》正在上海上演,我看了很受震撼。我没办法拒绝了,就把家里的事安排好,去北京的剧组报到。这个戏现在每年都会上演,我每次回到剧组,回到这个舞台,感觉就像朝圣。

解放周末:《琅琊榜》是你在《如梦之梦》第一轮演完之后接拍的,很多观众喜欢你扮演的梅长苏。这部剧和你以前演的古装戏有什么差别?

胡歌:我以前的古装剧主要面向年轻观众,《琅琊榜》原著有很好的读者基础,格局也更大了,它讲到了江湖情怀,讲到了牺牲、奉献。更难得的是,《琅琊榜》里没有那么多的儿女情长。可以说,我在2010年就酝酿的影视剧方面转型,在《琅琊榜》初步实现了。

解放周末:接下来会有你演的两部电影《南方车站的聚会》和《攀登者》上映,你从艺这些年,为何以拍电视剧为主?

胡歌:我们通常都会认为电影比电视剧高级一点,但从我的认知角度来看,这是两个门类,它们有着不同的创作规律。电影和电视剧制作周期差不多,但电影的呈现只有两个小时,而电视剧可能有四五十集,这么看电影确实精致很多。

但从现在的制作来看,这条规则已经不成立了,因为相当一部分电视剧的制作水准已经接近电影,又有相当一部分商业电影和过度娱乐化的电影其实是非常粗制滥造的。

严格的母亲

解放周末:你觉得你现在处在演艺生涯的什么节点?

胡歌:前一段时间我在青海,到了烟瘴挂,这是长江的第一个大峡谷。我妈是今年3月份去世的,我在通天河的这边,看着对面的山坡,视线慢慢往上移,看着山顶,看着云飘过,觉得她就在那里。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我走到今天,我做的这些事,大部分可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好几次选择跟现实有关,需要挣钱。但我觉得现在可以去做一些别的事了,或者说更有意义的事。

解放周末:哪些事是更有意义的?

胡歌:我这次去青海是参加“绿色江河”的公益活动,有一群志愿者已经在那里坚持了20多年,目的很单纯,就是保护长江源头的生态环境。我第一次去当志愿者是2013年,这6年里去了4次。我觉得我的价值在于传播,因为有那么多的观众和粉丝在关注我,我就有责任把好的东西告诉大家。

解放周末:刚才说到你妈妈几个月前走了,从小跟父母是怎样的相处状态?

胡歌:我爸基本上不管我,让我自由生长。我妈就不一样,她本身是一个非常要求上进的人。她跟我爸爸都是知青,在黑龙江的农场待了十几年,回到上海后,她很希望人生有一个新的开始,她经常一边工作一边学习。

但到了1990年,她查出乳腺癌,在瑞金医院做了手术。生病以后,对她的整个学习计划有很大影响,她慢慢把对自己的要求转到我身上来了。

解放周末:妈妈从小对你很严格?

胡歌:非常严格,她经常打我,成绩不好打,不听话也打。所以,我小时候更喜欢爸爸。

她挺传统的,其实她不希望我走演员这条路。小时候,他们送我去小荧星,是想锻炼我的胆量,改变我的性格,接受文艺熏陶。但后来我考上戏,当演员,并不是她最想看到的。

解放周末:接下来的路你会怎么走?

胡歌:我曾经差一点连命都没有了,我还有什么可争的?老天已经对我很好了。

13年前遭遇车祸的时候,我的确恐惧过。我清醒过来的那一刻,已经坐在高速公路边,右手扶着自己的脖子,那里一直在流血。那一刻处于失忆状态,唯一的感觉是非常恐惧。

躺在救护车上,车顶的灯照着我,我突然记起来了,我是在从横店回上海的路上,车上还有两个人。我赶紧问医生,他说司机没事,另外一个还在想办法拉出来。我又问医生,我脖子的血管是不是破了,他说我先给你处理一下。我又摸了摸脸,感觉一片血肉模糊,也没有知觉,我想我的右眼肯定没有了。

到了医院,医生首先告诉我,生命没有危险,当时我心定了。接着给我处理脸上的伤,医生说你的眼球没有损伤,但要把整个右眼的眼皮都割掉,把耳朵后面的皮肤移植过来。他还说,颈静脉虽然已经露在外面,但没有破。无论是眼球还是颈静脉,都只差一根头发丝,医生也说不可思议。你看我现在,右眼的视力比左眼还好。

我能够在这么严重的车祸中幸存下来,可能是老天还有一些事情要我去做,还有一些使命需要我去完成。这也是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要做点什么事情,但还在探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