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4-28 星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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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母院火灾带来创痛,但巴黎人勇于面对和承受,让生活开出烂漫之花

“她从来不曾离开,永远跟我们在一起”

2019年04月28日   08: 国际副刊/人大专刊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封寿炎

不久前,我从巴黎圣母院火灾报道现场回到布鲁塞尔。然而,在巴黎的见闻感触,至今仍使我思绪难平。在一开始,圣母院焚烧之后的惨烈景象,以及现场巴黎人的悲伤表情,都强烈地冲击着我的情感。但在其后,当我来到远离圣母院的别处,却发现巴黎人的生活照常地继续。在心底承受创痛的时刻,他们依然热烈奔放、浪漫温情。那些一鳞半爪的生活细节,蕴含着法兰西民族独有的精神风貌。也正是这日复一日、周而复始的庸常生活,犹如涵养水源的大地和草木,使法兰西文化如塞纳河奔涌流淌,在岁月里凝结出圣母院一般的瑰丽明珠。

路边餐馆:那位风趣的年轻人

4月16日下午,当我在巴黎中国文化中心完成采访,已经是晚饭时分。我信步走到莫布尔塔大道上一家街边小餐馆,狭长的店面摆满了方桌子,沿街一面墙根,也是一溜儿小桌椅。每寸空间都被精到地利用,餐具、器物和灯盏琳琅满目,拥挤纷繁,又井然有序。顾客三三两两,错落有致地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坐在窗边,神情热烈飞扬,但又很低声地喁喁私语。一位女士瘦削修长,穿着硬挺风衣,在面前摊开一本书。她手指里夹着一支细长香烟,优雅神秘,一如法国电影里常见的画面。

“喝点什么?”我点了餐,那位年轻的服务生接着问。

“我不爱喝酒。”

“我们有饮料、果汁。”服务生不遗余力。

“不,我不想要果汁。”

“可乐?”服务生锲而不舍。

“我从来都不喝可乐。”

“那你就喝水吧!”服务生笑了一下,折叠起菜单,无奈地放弃了。

“水?我背包里带了一瓶水。”

服务生笑出声来,善解人意地说道:“水是免费的!”在巴黎的餐馆,饮用水盛放在无色玻璃瓶子里,包装得像一瓶高档酒。初来乍到的游客,常以为它要高价售卖。

顾客多起来,餐馆里一片忙碌。服务生飞快地穿梭在餐桌之间,热情地招呼、点餐、结账。他虽然高大结实,但轻盈得像一只蝴蝶。

我吃完饭,示意服务生结账。他马上回答:“100欧元,谢谢!”我吃了一惊。遇上黑店了——我明明只点了一份17.5欧元的简餐。

“剩余都是我的小费。你愿意吗?”服务生哈哈大笑,“我跟你开玩笑呢。17.5欧元,谢谢你!”

我的心情压抑了一整天,此刻却松弛起来。小餐馆精致、慵懒,跟惨烈的圣母院共存于一座城。在这座城里,既有火灾现场悲伤凝重的脸孔,以及他们无一例外的沉默,也有这些飞扬或优雅的顾客,以及这位热情率真、风趣幽默的年轻人。事实上,每个巴黎人都知道圣母院经受了毁灭。但不管发生了什么,生活都还在继续展开。这不是逃避和掩饰,而是另一种面对和承受。

塞纳河:热情和微笑依旧

吃过晚饭,我沿着塞纳河左岸慢走。太阳沉向西边,云层阴郁了一整天,却在傍晚时分被夕照点亮,变成一片明媚的晚霞。时值春夏之交,河水涨满河床,几乎没及堤岸,使河体更显丰盈。在宽阔的河面上,货船沿着两岸停泊,留出一道河心,让满载游客的游船来回巡航。

塞纳河风光举世闻名,让人心神陶醉。一阵喧哗声由远而近。寻着声音望去,几十个年轻人集结成队,男男女女都呼号着,高举双手撒腿跑来。他们从我身边飞奔而过,真有点万马奔腾的气势。放眼望去,河岸上跑步的年轻人络绎不绝。他们或三五成群,或成双结对,或一个人独自慢跑。在渐暗的夜色里,在明灭的灯光水影之间,从黄昏,一直跑到深夜。

塞纳河是巴黎的母亲河。巴黎人对塞纳河,也像对母亲一般亲昵依恋。4月17日下午,我在完成采访之后,沿着塞纳河右岸,从巴黎圣母院往协和广场走。人们结束了一天工作,聚集到河边,塞纳河岸就热闹起来,变成了巴黎人的客厅。临水岸堤一溜儿坐满了人,情侣依偎私语,友朋欢笑畅谈。河边岸线的步道上,很多人席地而坐,摆开啤酒、饮料和零食,觥筹交错,开怀畅饮。更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沿着河堤跑步、轮滑,练习难度极高的滑板。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也许亚洲面孔引人注意,当我一路走过的时候,河岸上不断有人微笑示意,热情招呼。

在圣母院现场,巴黎人的悲伤和沉默震动了我;在塞纳河两岸,巴黎人的热情和热烈又感动了我。一个民族既能承受命运的无常和创痛,又能让生活开出烂漫之花,那她必然蕴含着澎湃的生机、不屈的伟力。

教堂:父与女的虔诚和童真

4月18日下午7时许,距我离开巴黎还有两个钟头。在巴黎火车站吃过晚饭后,我来到车站旁边的圣文生·德·保禄教堂。按照基督教的传统说法,这一天正是耶稣受难日的前夕,基督教的“圣周”宗教活动即将进入高潮。

那时候教堂正在举行宗教仪式。椅子都坐满了人,一些教徒就在走廊门口的台阶席地而坐。对他们来说,这注定是一个难忘的“圣周”,因为巴黎圣母院作为天主教巴黎总教区的主教座堂,就在“圣周”期间遭受了这场火灾。

按照宗教仪轨,教徒虔诚地祈祷、歌咏。也许庄严肃穆的宗教仪式,可以抚慰他们的悲伤。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怀里抱着年幼的女儿,在教堂的回廊通道来回走动。每当管风琴响起,唱诗班开始歌咏的时候,他就跟随着歌咏起来。然后,他终于穿过通道,走到教堂后排,跪在地上虔诚祈祷。他怀里的幼童抬起头来,好奇地仰望父亲的脸,伸出手去抚弄他。父亲俯下脸来,眼里充满温情,轻轻地亲吻女儿的额头,小女孩就“咯咯”欢笑起来。

这父与女的虔诚和童真,让人感受到未来和希望。一代又一代,人事会有更替,但血脉在延续、情感在传递、文化在传承。每个艰难的时刻,最终都会变成历史的一部分,成为前行者的勇气和力量。

离开巴黎的时候,窗外正是万家灯火。列车飞驰,掠过城市,驶向漆黑的旷野。我的耳边回响起出租车司机的一段话:“我爱巴黎,我爱圣母院,我们将重建它。也许五年,十年,十五年,总之它一定会回来的。事实上,她从来都不曾离开,永远都跟我们在一起。”(作者系本报驻欧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