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4-28 星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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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艺做减法

2019年04月28日   07: 朝花/连载/广告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刘诚龙

门下问童子,言师在嗑药,只在此堂中,进深费点脚。寻隐者难遇,寻显者是一遇一着,二遇二着,十遇十着。有点拖迟,那是他老人家装着,明明隔壁房里等得火燎心急,偏偏要晾你半晌,他踱方步出来:久等久等,上茶上茶;采访采访,开始开始。

访者设问:大师您几部作品中,若让您自我高置,您自选哪集?大师答:我最好的作品是篆刻(篆刻多雅,你不会吧,气死你)。过日,寻访者同样流程,设问:大师,外间都哄传您小说最佳,您却是曾经自许篆刻第一,您对哪方篆刻最自得?大师答:鄙人,美术第一(篆刻诚可贵,画画价更高),篆刻第二,小说第三。过日,寻访者复制流程,设问:大师,您觉得您最能传世之画作,哪幅?大师答:鄙人画画余事耶,书法方为高(撇捺一下,几千上万,热钱哪,多快好省进入大康社会)。

大师大能,大师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大师会围棋、会蹴鞠、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哪样他有不能的?大师多能,玩票无妨,并力有碍,大师您最拿手者甚?打铜锣补锅(哦嗬,大师大俗大雅);大师您最拿手者甚?跳街舞唱歌,一二三,预备唱:六月的花儿香,六月的好阳光。

大师,您那么多才多艺啊,我不怕您啦。

说这话的,是清朝嘉定人王鸣盛,王大师幼奇慧,四五岁日识数百字,曾被当地人目为神童,“年十二,为四书文,才气浩瀚,已有名家风度”。著作甚多,传世之作有《十七史商榷》百卷,另有《耕养斋诗文集》《西沚居士集》等。喝足翰墨水,学问谁怕谁?王鸣盛有天赋作底,有书香作第,有勤奋作翼,他怕谁排他名头之第一?

怕姚鼐。姚鼐没他家世好,“先生少时家贫,体弱多病而嗜学”。出身农村,您别以为天赋隔起,气其胜出翩翩浊世公子概率是蛮大,加上嗜学两字,试问天下谁能敌?姚鼐与方苞、刘大櫆并称“桐城三祖”,而姚鼐三人行,“惜抱诗精深博大,足为正宗”。后世也是蛮认可的,隆誉为“中国古文第一人”,这么一个高上云霄的作家站在作家堆里,作家们怕不怕?最怕是:排名榜上,定失龙头望,有姚鼐在,只能跑到小区院子里,去做白衣卿相。

姚鼐,我原先蛮怕他的,现在我不怕他了。这是王鸣盛背后跟戴震说的。戴震非神童,十岁才会说话,却是奇才,等到十岁开窍,“过目成诵”。曾去拜师,老师先前傲慢得很,束脩要加两条才教他,“至一见,叩其所学”,师爷马上打躬作揖:哥哥,我喊你哥哥,我多加两条湖南腊肉给你,你来教我,“当今无此才,吾诚不能有所益”。

王鸣盛在什么情形下,对戴震说“吾昔畏姬传,今不畏之矣”的?是在姚鼐向世界宣布:我古文暂不去作了,我作词去。姚鼐确是心慌慌、心忙忙了。昨日入城市,归来心头急,遍街大师者,都夸多才艺。他是小说家,哎呀,书法绝啊;他是散文家,哎呀,街舞妙啊;他是杂文家,巫师乐工,算掌打卦,去街头闭下眼睛就可以麻衣相法,去豪门睁开眼睛就可以十万进家。姚鼐听得这些,坐不住,站不稳,行不如风了,卧不如弓了。回家急吼吼立志,心忙忙找“唐宋词格律”,姚鼐站在山巅,借顺风而呼,以让闻者彰:从今天开始,兄弟我,要学诗学词学歌学赋,要学琴学棋学书学画,要学经学史学子学集,要学德学言学容学功(女人看家本领,他也要抢过来)。

姚鼐如此振臂大呼,向世界宣布,王鸣盛便腰杆挺,脖子梗,项高顶,舌头硬,在姚鼐面前不再毕恭毕敬,不再纳头便拜,其因是:“彼好多能,见人也长则思并之,夫专力则精,杂学则粗,故不足畏也。”

一个人才气有几斗?天下加起来才八斗;一个人精力有几多?一天满打满算才24小时;一个人天赋有几何?世界六七十艺,老天不能太偏心,大家都要分一份。可是,有自谓大师之文坛串门子的小师傅与艺界跑龙套的小伙计,看到人家诗作得好,既开了研讨会,又获了贾府里的屈原奖,飞手另换文档,写诗去;见人家书法来快钱来热钱,旁边有美人磨墨,龙阳捧裤脚,丢了散文制作,持了拜师帖,扑通一声,跪下去:师傅在上,且收我入室,先受我弟子一拜。

博士、博士后,是做加法来的?小学生、中学生才是做加法的,中小学生才是语数外,理化生,音体美,经史子,一样一样先加。越读是越多,不错,越读是越少,读学士,读硕士,读博士,读博士后,一项项减了科目,到最后只持某一目在手,而专力之。功课越少,功夫越深;才艺越少,才名越盛;诸位多才多艺者,最后是丘陵地带,少才少艺者,最后是桂林独秀峰。

王鸣盛那话,不晓得怎么传到了姚鼐耳中。姚鼐心头激灵,汗出如浆,脱衣解裤,到自家水龙头下,灌腊月自来水,洗了半晌脑壳,清醒了,“姚闻之,遂不作词,有多所舍弃”。不但词不作了,小说不写了,散文也不随时尚,去写甚非虚构了,以“义理、考证、辞章”为宗旨为定力,专心古文,终于成功,“桐城家法,至此乃立,流风作韵,南极湘桂,北被燕赵”,成功为“天下文章其在桐城乎”。

功课是要做加法的,功名却是要做减法的。王鸣盛懂这个,“性简素,无玩好之储,无声色之奉,晏坐一室,咿唔如寒士”。他在学问与才艺上,加法与减法也做得蛮好,加精力,加时间;减文体,减项目。故其功名也不错。不过,他还怕了姚鼐,姚鼐加法与减法,做的功课与功名之大法更好吧。

专学则精,杂学则粗,“皆为学切要之言,有志者当奉以为法”。甚法当奉?加法,尤其是减法;当奉甚法?游于艺者当奉为家法王法不二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