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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个人到社会,弗洛姆的观察视野

2019年03月23日   06: 读书周刊/读书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王云

艾里希·弗洛姆,著名德裔美籍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学家、哲学家。弗洛姆一生,以深入浅出、平易近人的文笔,创造了大量学术著作和普及性作品,其中影响最大的有《爱的艺术》《存在的艺术》《逃避自由》《健全的社会》《论不服从》等5本,目前已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

弗洛姆的研究植根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和马克思主义哲学理论,他的经典力作,从生存与关爱、健全与自由等多重角度切入,探讨人类的福祉与人生的意义,值得人们反复品读、深入思考。

今天是弗洛姆诞辰119周年纪念日,相信他的这套心理学系列作品能够为当下注入一股理性而温暖的力量。

爱是一门艺术吗

“爱是一门艺术吗?回答是肯定的。因此,它需要知识和努力。”

“人们认为爱是简单的,困难的是寻找正确的爱的对象,或者被爱的对象。这种态度的部分原因在于现代社会的发展。”

“人——所有时代和文化中的人——面临着完全相同的问题:如何克服分离,如何达到和谐,如何超出个人生活并发现一致。”

“天真的、孩童式的爱情遵循下列原则:我爱,因为我被人爱。成熟的爱的原则:我被人爱,因为我爱人。”

以上这些耳熟能详的语句,皆出自弗洛姆最为人所知的著作——《爱的艺术》。

《爱的艺术》自1956年出版至今已被翻译成32种文字,在全世界畅销不衰,被誉为当代爱的艺术理论专著。在《爱的艺术》这本书中,弗洛姆认为,爱情不是一种与人的成熟程度无关、只需要投入身心的感情。如果不努力发展自己的全部人格并以此达到一种创造倾向性,那么每种爱的试图都会失败,如果没有爱他人的能力,如果不能真正谦恭地、勇敢地、真诚地和有纪律地爱他人,那么人们在自己的爱情生活中也永远得不到满足。爱是人格整体的展现,要发展爱的能力,就需要努力发展自己的人格,并朝着有益的目标迈进。

弗洛姆进而提出,爱是一门艺术,要求想要掌握这门艺术的人有这方面的知识并付出努力,与弹琴、绘画一样加以学习和练习。但是大多数人认为爱仅仅是一种偶然产生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感受,只有幸运儿才能“坠入”爱的情网。

人们对于爱会产生错误的想法,源于三种原因:一是大多数人认为爱情首先是自己能否被人爱,而不是自己有没有能力爱的问题;二是认为爱的问题是一个对象问题,而不是能力问题;三是人们不了解“坠入情网”同“持久的爱”这两者的区别。对人来说最大的需要就是克服他的孤独感和摆脱孤独的监禁,而这只有通过真爱才有可能实现。真爱的基本要素,首先是“给”而不是“得”,“给”是力量的最高表现,恰恰是通过“给”,“我”才能体验“我”的力量、“我”的富裕、“我”的活力。爱情的积极性除了有给的要素外,还有一些其他的基本要素。这些要素是所有爱的形式共有的,那就是关心、责任心、尊重和了解。

弗洛姆利用《圣经》里约拿的故事说明在现今人际关系中,关怀和责任的特质已十分少见。故事讲述尼尼微城镇的居民有罪,要承受恶果,约拿却不愿意去拯救他们。弗洛姆称,现代社会的人缺少对别人的自由的尊重,更不了解别人真正的希望和需要。

自爱不是“自私”,自爱是爱他人的基础,对自己的生活、幸福、成长以及自由的肯定是以爱的能力为基础的,这就是说,看你有没有能力关怀人、尊重人,有无责任心和是否了解人。如果一个人有能力创造性地爱,那他必然也爱自己,但如果他只爱别人,那他就是没有能力爱。

爱一个人不仅是一种强烈的感情,而且也是一项决定,一种判断,一个诺言。如果爱情仅仅是一种感情,那爱一辈子的诺言就没有基础。一种感情容易产生,但也许很快就会消失。如果爱光是感情,而不同时又是一种判断和一项决定的话,我们如何才能肯定我们会永远保持相爱呢?

享受自由是有条件的吗

享受自由是有条件的吗?人们会在艰苦奋斗以得到自由的时候抛弃自由吗?

如果人性不能适应自由所固有的危险与责任,它就可能转向极权主义。这是弗洛姆在他1941年出版的《逃避自由》中所探讨的主题。《逃避自由》是影响现代人精神生活最深远的社会心理学名著之一。

《逃避自由》诞生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那时法西斯极权威胁着全人类的安全。《逃避自由》既是弗洛姆对两次世界大战后社会的诠释,也是他从心理学角度对当代社会做出的系统而强烈的批评,在今天依然振聋发聩,发人深思,被誉为精神分析运用在社会学中的不朽名著。

很少有一本书能像《逃避自由》这样深入地解释形成现代社会的力量,透彻地分析极权主义机制滋生的原因,也很少有心理学家像弗洛姆这样热烈地谈论自由的价值、社会的塑造,以及个体发自内心的爱。他努力教导人如何自由而不孤独、自爱而不自私、理智判断而不找合理化借口、拥有信仰而不迷信于神学。

弗洛姆一直致力于研究现代人的性格结构及有关心理因素和社会因素相互作用的问题。《逃避自由》是这项研究的一部分。近现代欧美历史的中心便是人谋求自由,摆脱政治、经济、精神的羁绊。发起争取自由斗争的是那些渴望自由的被压迫者,反对的是那些维护特权的人。欲摆脱统治、谋求自身解放的阶级在斗争时坚信它在为人类的自由而战,因而可以以某种理想,吸引所有受压迫者,唤醒其内心深处隐藏的对自由的渴望。然而,在连绵不断的争取自由的漫长斗争中,曾经反对压迫的阶级在赢得胜利、需要维护新特权时,又成为自由的敌人。

许多人认为第一次世界大战是最后的斗争,其结束意味着自由完全胜利。现存的民主似乎得到了强化,新民主取代了旧的君主统治。但是,没过几年,新的制度便登台亮相了,它否定了人类确信无疑的在几个世纪的斗争中赢得的一切。因为这些新制度的本质便是除一小撮人外,所有的人都必须臣服于一个他们无法约束的权威。它有效地控制了人的整个社会和个人生活。

弗洛姆在书中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作为人类经验的自由是什么?渴望自由是人性中某种与生俱来的东西吗?它是一种无文化差别的共同经验,还是因个人主义在某一特殊社会实现的程度不同而相异?自由仅仅指没有外在压力,还是存在着某种东西——如果是,是什么?社会中促使人为自由奋斗的社会经济因素有哪些?自由会不会成为沉重负担,使人无法承受,进而竭力逃避它?为什么自由是许多人的夙愿,又是其他人的威胁?在天生的渴望自由之外,是否也可能有一种天生的臣服愿望?……

在书中,弗洛姆回答了自己提出的这些问题。

什么是理想社会的核心关注点

“在理想的社会中,个人的幸福是社会的核心关注点”,“只有创造一个健全的社会才能保护自己”,弗洛姆在《健全的社会》一书中所提出的观点,无疑是疗愈社会冷漠症的一剂良药。

《健全的社会》是对现代社会中人的精神状况的一次有力的探索。精神健康的问题是否只涉及某些“不适应”社会的个体?社会作为整体是否会患上精神病?对此,弗洛姆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现代社会使人们与自己创造的事物、自己建立的组织、其他人,甚至自己疏离开来。现代资本主义造就了“可支配的人格”,对这种趋势放任自流的结果将是为异化力量所支配的精神失常的社会。

在深入分析了各种社会组织方案后,弗洛姆提出了自己的方案:在理想的社会中,个人不再是达成其他人的目的的手段,个人的幸福是社会的核心关注点,社会的经济增长不应凌驾于个人的发展之上;在精神健全的社会中,个人应当富有创造力和责任感。

“在所有社会和经济活动中,最高价值是人,社会的目标是营造各类环境,让每个人充分发展其潜能、理性、爱和创造力,真正实现自由和发挥个性。”延续了《健全的社会》提出的以人为本的观点,弗洛姆在《论不服从》中再次强调,人是社会的最高价值。

弗洛姆以对《圣经》中亚当与夏娃被逐出伊甸园的故事的重新解释,奠定其人本主义哲学的基石。弗洛姆指出,辨别善恶通常被视为一种美德,研究《圣经》的学者却都认为亚当与夏娃吃知善恶树的果实犯了罪,因为他们违背了上帝。他认为人应运用其理智来建立自己的道德价值,不是以服从权威来建立道德价值。弗洛姆赞赏能够采取独立行动的人。这些论点都是有违传统宗教的。

他继而指出,在人类历史上,是不服从的思想和行为推动着社会进步,而不服从不但需要极大的勇气,更需要独立思考和感受的能力。弗洛姆甚至认为,“人类究竟是否有未来,文明究竟是否会终结,端赖我们是否秉持怀疑的能力、批判的能力和不服从的能力。”

弗洛姆反对盲从因袭,对常识中的“陋识”部分持批判的立场。他结合社会和政治现象获得了心理学洞见,投身和平运动,呼吁采取裁军步骤。在这些活动中,他对各类人云亦云的“常识”以及官方的政治话语实践了他的不服从态度,他所服从的是心智健全的思考方式,与阿尔伯特·施韦策、伯特兰·罗素等先知哲人们秉持的理念一脉相承。

《论不服从》出版于1981年,其“服从人性和人道社会的目标,不服从各种偶像和政治的意识形态”的论述,至今仍有意义。

《存在的艺术》是《爱的艺术》的姊妹篇。《存在的艺术》的第一部分阐明了占有和存在这两种生存模式的本质,这两种存在模式占主导地位的结果都是为了人类的福祉,人类的全面人性化需要突破由占有为中心到以活动为中心,由自私和以自我为中心到团结和利他主义为中心。本书的第二部分提出了一些具体建议。

这些建议有着相当多的理想成分,但自有一股感人的信念蕴藏其中。

艾里希·弗洛姆经典作品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