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3-23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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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民勤”

2019年03月23日   04: 特稿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本报见习记者 胡幸阳

2010年4月的一个下午,张鑫被突如其来的风沙蒙住了眼睛。她赶紧从阳台逃进卧室,关紧窗户。向外看去,上海已是一片灰蒙蒙,远处的陆家嘴摩天楼群轮廓模糊。

她打电话给远在民勤的马俊河:“喂,上海的沙子不会是从你们那来的吧?”

马俊河早已没心情回答。那时在民勤,他们遇到的麻烦远不只是眼睛进沙——天边的黑线变成遮天蔽日的黑墙,广告牌、护栏被吹飞,温室大棚被吹倒;种下不久的作物全被吹上天,没来得及赶进室内的牲畜更是必死无疑;伸手难见五指,少许的亮光不知是灯光还是火光。在民勤气象观测站,能见度为0米。

韩杰荣回忆起当年的四二四特强沙尘暴时,仍然心有余悸,“简直就像世界末日”。而据甘肃省民政厅事后统计,武威等6市超过130万人受灾,直接经济损失逾9.37亿元。

外乡人多有不知,地处甘肃省武威市北部的民勤县,虽是我国北方地区沙尘暴四大策源地之一,但在历史上却是荒漠中的一片绿洲,水草丰茂,可渔可牧。

包括这三人在内的“拯救民勤”志愿者们,绝不愿意,也绝不甘心让绿洲消失在沙海中。

“真正的英雄”

出了昌宁村就是沙地,汽车只能跟着地上的车辙印翻过一个个沙丘。这样的“路”自然不会让乘客舒服。

38岁的马俊河开着这辆皮实的北京牌老吉普,带着记者往“前线”去。这种颠簸,志愿者们与植树的村民们早已习惯,他们每天都要体验几回。

沙丘间,正在栽树的人们似乎可以靠外貌与衣着分成两拨——肤白,着各色冲锋衣的是志愿者;皮肤黝黑,裹头巾、穿农服的则是村民。马俊河拉来一位面黑的小伙,“这小伙子在这干了一个礼拜,你看这皮肤,都跟当地人差不多了”。马俊河让小伙子同记者好好聊聊,他却连忙摇头。

“我有啥好采访?真正的英雄在那。”他向村民们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就干了这么几天,他们干了都五六年了。”说完,就抱着一捆树苗远去。

村民张大姐挥起铲子铲走虚土,等搭档将梭梭树苗放进拖拉机提前打好的坑中,再铲土盖在苗上。没人猜得到她才44岁——粗糙、黝黑的脸上有不少沟堑,那是一张被风沙摧残的苍老面容。

“没办法,干了五六年了,风吹的呗。”张大姐走向下一个坑,“要是不种树,家就要被沙埋了。”

过去5年间,每个春种与冬种期,张大姐每天早晨6时起床,带着自己做好的馍馍,跟车来到这片地,栽树直到下午。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男人们则要下地干活,栽树的中坚力量是中年妇女们。马俊河告诉记者,这些村民都是熟手,平均一个人每天可栽两百多棵树,覆盖5亩地,效率约为志愿者的5倍。

而志愿者则“以人数取胜”,几百名志愿者一天也能把树苗播满百亩荒漠。自从在上海遇到沙尘天气后,张鑫就一直关心民勤的治沙情况。从2017年起,她每年春天都带儿子去民勤栽树。

近两年,“拯救民勤”志愿者协会每年治理5千亩荒漠,当地政府则以一年5万亩的速度推进。“变化巨大。”韩杰荣感叹道,“降水量增加起码一倍有余,植被覆盖率更是每天都在上升。”

他向记者展示了两张照片,那是国栋村东南方向一个叫干河墩的地方。2009年以前,那里还是漫漫黄沙;而在2018年拍摄的第二张照片里,那里已成绿色草原。

温水煮青蛙

民勤地处巴丹吉林沙漠和腾格里沙漠之间,是阻断两大沙漠会合的天然屏障。要么沙进人退,要么人进沙退。

42岁的韩杰荣忆起儿时的民勤时,话语间充满怀念。他说,民勤当时“就跟天堂一样”——家家户户房前屋后几乎都种着一排排20多米高的白杨树;河边长满红柳,孩子们有时会折下几根柳条吹柳笛,或是编成草环送给女孩子。村民们用柳镰割下柳条,再剥皮,把枝条编成柳筐。这样的柳筐不会吸水,很轻,且特别坚固。

带着美好回忆,韩杰荣离开了家乡,到兰州念书。2004年的一天,还在读研的他在一家餐厅吃饭时瞄了一眼电视。电视上正在播放纪录片《无水的绿洲》,影像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这的确是民勤,可这干涸的大地、漫天的黄沙……家乡怎么变成这样?

韩杰荣吃不下眼前的饭菜了。他起身离开,决心做些什么。回到寝室,他上网找了百余篇关于民勤治沙的学术文章。有专家说,民勤的地下水将在17年内消失,拯救民勤,已是迫在眉睫。

他决定先申请一个关于民勤的域名。这对学IT的他而言,并非难事。很快,一个简单的网站——“拯救民勤网”上线了。“保家卫国,守土有责”,8个大字下方是留言板。他暂时没有想好网站内容,打算先看看人们的想法再说。

出乎他意料的是,仅一个月的时间,留言板上就有一千多条留言。许多和他一样的人都在关心家乡之变。

“现在回想起来,荒漠化其实早有迹象,只是大家都没在意。”韩杰荣说,“家门口的那口井,越打越深,直到我10岁那年,再也打不出水;小学教室门口就有个大沙丘,一年级的时候,识字课老师常带我们到沙丘上课……”

通过加QQ、发邮件、打电话,韩杰荣认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包括当时在兰州做制药公司销售的马俊河。2005年春节,韩杰荣与马俊河约定在民勤见面,他们骑着摩托车访遍民勤各地。

自1997年离乡以来,这是韩杰荣第一次认真打量家乡,亲眼所见一切使他震惊不已。“完全没有小时候那种郁郁葱葱的感觉。河边光秃秃的,没有红柳了,也没有白杨了。”他认为,民勤环境的恶化是渐进又漫长的,长期居住在当地的百姓全然意识不到,宛如温水煮青蛙;只有他这样在外多年的人才能在返乡时看出变化。

韩杰荣给记者找出一张他儿时在家门口拍的照片。照片里,他站在白杨树下,对着镜头大笑。而2005年他去了曾经拍照的地方,再也寻不到那些树。

延缓“17年”

梭梭树,又称盐木,顾名思义,耐盐碱,耐干旱。这是能在沙漠生存的重要特质。1棵成年的梭梭树,可固定10平方米沙漠。

先干起来,哪怕只是稍稍延缓专家口中的“17年”——马俊河与韩杰荣的想法很快达成一致。

2007年的大年初六下午,马俊河兴奋地从老家民勤县国栋村的村委会走出。村委会同意将村东的几百亩地免费承包给他。这片地,村民不再放牧,而马俊河也只能用它来栽树。

这就足够了,马俊河心想。他赶紧联系QQ群里的朋友,约定开春后就来这片土地栽树。来自东航甘肃分公司的20多人响应了他的第一次号召。为了不让这群年轻人觉得枯燥,马俊河精心规划了行程,将栽树公益活动巧妙融进了公司的春游团建。他们一路自驾,晚上还举办篝火晚会。次日,他们前往国栋村东,花一上午的时间种了20亩地的梭梭树。

类似团建活动连续办了好几年,“拯救民勤”志愿者协会应运而生。到了2010年,国栋村村委会决定以派工的形式帮助他们,让村民们一道种树。马俊河至今记得村支书那句话,“外地人大老远过来种梭梭,本地人能不管吗?”

“其实,雇工程队既便宜效率又高。我们花钱雇村民栽树,一来是想让他们赚些钱补贴家用,工资从一上午80元一直涨到150元,这笔钱在民勤不是小数目。”韩杰荣说,“二来,自己亲手种树,会给他们带来参与感与认同感,让他们自发地保护这片土地。再来,民勤这地方以前相对封闭,村民们很少有机会接触外界,这也是一个让他们与外界产生交集的机会。”

国栋村东的这片沙地与盐碱地,正是“拯救民勤”拯救的第一片土地。栽完树1个月后,马俊河再到那儿去,看到满地的梭梭树都冒了头,“当时感觉自己活了20多年,那是最有成就感的一天”。又过了15年,如今这片土地已有狐狸、兔子等小动物出没。

“本来想着在外打工,混得好了还是要回老家的,结果发现不光不一定能‘衣锦还乡’,甚至可能无家可归。”在昌宁村外的盐碱地上,马俊河铲起一些土,覆在梭梭树苗上,“努力过才不会后悔!”

赚钱做什么

“别看现在风生水起,当年一整年只能治理80多亩地,还不如现在20多名村民干一上午。”韩杰荣回想当年窘境,自嘲地笑了,“核心问题只有一个——没钱。”

单凭热情,能做什么?韩杰荣计算过,把树苗钱、人力等消耗相加,平均一棵梭梭树的成本在10元左右。而2007年一整年,“拯救民勤”一共只收到12000元捐款。

他们想过以经营副业赚钱——通过电商平台售卖农副产品。民勤县昼夜温差大、日照长、水分蒸发量大、工业污染少,得天独厚的条件是农副产品质量过硬的保证。他们为品牌起名“梭梭农庄”,策划案却因“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而搁置。

2009年,马俊河辞职返乡,打算全心全意投入治沙事业,却发现“没钱什么都干不了”。当树苗栽完或没有志愿者前来时,他只能困守家中。村里信号不好,他甚至难与外界联系。

转机来得不算太晚。2010年4月,四二四特强沙尘暴来袭,其影响波及到远在东南的上海、杭州乃至台北。正巧,一位来自杭州的记者在兰州,亲历了人生第一次沙尘暴体验后,他设法找到韩杰荣与马俊河。2011年3月,《杭州日报》在副刊整版刊登了关于“拯救民勤”的文章与公益募捐信息,之后杭州市民连续多年资助2600公里之外的民勤,在荒漠上种起大片梭梭树“杭州林”。

在自然灾害面前,没有一个地方能成为独立的“天堂”。

在多家媒体的集中报道下,“拯救民勤”传遍全国。捐款与志愿者们纷至沓来,马俊河负责在民勤对接志愿者,韩杰荣则游走各地,尝试募集更多捐款。

2013年,他们的电商计划终于落地。当时,政府鼓励农民大量种植红枣、枸杞等作物,产出质量虽高,却缺销路。两人便收购不少农作物,通过朋友圈售出“梭梭农庄”的第一批商品。质量打开销路,“梭梭农庄”登陆了多家电商平台,现今商品范围扩大到蜜瓜、南瓜、羊肉、面粉等,甚至有顾客对当地的沙子趋之若鹜。

即使以市场价的1.5倍收购农民手里的作物,“梭梭农庄”依然能以每年近千万元的营业额,净利30万元左右。韩杰荣有工作、收入,于是这笔钱全被用于“拯救民勤”的运营,还给在组织全职工作的马俊河发工资。社会捐款则用于公益,主要包括治沙与当地教育慈善,资金的流动明细对每一位捐赠者透明。

“有人不理解我们为什么要做电商。”马俊河说,“一来是为了赚钱养活自己和家人,维持组织正常运转,反哺公益事业;二来是为了留住老百姓。只有让老百姓富起来,明白留在家乡有盼头,他们才会真的留下。”他们的电商模式被当地不少人借鉴、复制。2017年末,民勤县达到脱贫摘帽标准。

栽树机器人

2013年2月,习近平总书记在甘肃视察时强调:确保民勤不成为第二个罗布泊。

6年之后的今天,民勤县确实正在远离“第二个罗布泊”的命运——2015年甘肃省第五次荒漠化和沙化监测结果显示,与上期2009年监测结果相比,民勤县荒漠化、沙化土地面积分别减少了6.26万亩、6.76万亩;民勤县的“沙漠之湖”青土湖曾一度消失数十年,自2007年国家实施石羊河流域重点治理工程以来,10年间,地下水位回升了1.08米,又成野生水鸟越冬栖息的乐园。

马俊河却没有太过乐观。他承认,民勤的荒漠化确已得到有效遏制,“就你今天采访时刮那阵风,换几年前保证你吃一嘴沙,现在就那么几粒。”但他也直言,一些人所说的“民勤实现逆荒漠化”言之过早。

2018年,民勤县年均降水只有100多毫米,而蒸发量高达2000多毫米。“最关键的还是水。现在民勤的水资源仍然没有得到很好的修复。”直到今天,民勤县的农村里,仍然采用IC卡定额用水。每家按人口、农产、牲畜种类与数量向政府提交申请,按额度定量取水。

栽了一上午树,马俊河与村民们都没喝过一口水。“我们喝水少,早就习惯了。”他告诉记者,现在的努力主要还是为了维持现状,同时改善村民的生活质量。

治沙12年,“拯救民勤”日益专业。梭梭树的种植密度从每亩120棵一路减到林业局所提出的每亩45棵。栽树时最费力的挖坑与浇水也由拖拉机与运水车负责。他们养了骆驼,既能吃掉过于茂盛的树叶,防止树吸干土地养分,骆驼又能踩踏鼠洞,阻止老鼠对树的啃食破坏。他们还立了不少鹰架,方便捕食老鼠的老鹰落脚。

有其他公益组织主动伸出援手,向治沙一线派了工程师,试图解决盐碱地渗水环节时间过长的问题。韩杰荣还不满意,他想要实现全自动化栽树。

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民勤绿洲外围尚有约100万亩荒漠须治理,政府每年治理5万亩,“拯救民勤”治理5千亩,到完工还得十多年。

“我的设想是打造一个类似四足机器人的栽树机器人。”谈起正与清华大学、麻省理工学院合作研发的栽树机器人,向来语气平和的韩杰荣难掩兴奋,“现在连原型机都还没有。不过,如果成功,民勤县的治沙进程将缩短到5至8年。”

今年春天,张鑫依然如往年一样,带着孩子从上海来到民勤。她铲土,孩子再把梭梭树苗放进坑中。不远处,他们第一年种的梭梭树已经长到齐膝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