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2-27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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燥起来吧!辛弃疾 

2018年12月27日   15: 朝花周刊/综合·广告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王春鸣

四五岁开蒙,我被父亲强行拽到人生的起跑线上,就预见到自己这一世的开心事不会多。我的启蒙教育从背诵诗词开始,根据父亲的喜好,李白、杜甫、苏东坡、辛弃疾是首选。相对来说,我总是能比较快地背出李白和辛弃疾的,而一到杜甫、苏东坡,就磕磕巴巴,那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差点要了我的小命。我并不明白是为什么,父亲也只是教我背,很少讲。后来我脾气越来越坏,才发现自己是情绪容易激荡的人,就像辛弃疾一样,所以,我们都更适合转折多变、包容万象又语义连贯的长短句。

封狼居胥。列舰层楼。投鞭飞渡。剑指三秦。西风塞马。人生多少向往,然而最终是甚矣吾衰矣。对于辛弃疾来说,这世上的开心事也不多,和我被逼着有理想不一样,他在登高望远,指画山河时主动立下初心,却被南宋那不争气不作为的时代剥夺殆尽。心郁的词人,甚至自嘲自己的姓氏:“细参辛字,一笑君听取。艰辛做就,悲辛滋味,总是酸辛苦。更十分,向人辛辣,椒桂捣残堪吐。世间应有,芳甘浓美,不到吾家门户。”还好还好,剩下一支羊毫软笔,可以如此写出所有的悲愤与不平。还好还好,他生长在北地,较少受到循规蹈矩的儒家教育,反而身上有一股燕赵侠士的血性,年少时想杀人就策马去杀,老来也能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随着自己年岁日长,再读辛弃疾,有一天忽然觉得母爱泛滥,对他又想责备又想抚慰。最是心疼他的男儿到死心如铁,不像陶渊明,说好了“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结果很快就采菊东篱去了;也不是李商隐,“磕头出鲜血”之后就沉沦了;更不像李白,不得志时就扬言我本楚狂人。

然而古往今来,这世上有多少人,不得不做辛弃疾。

有一天在校门口接儿子小树放学,十点半的星光下,呼啦一群男生捅出来,都是略带佝偻的大高个儿,眼镜片一闪一闪折射着夜色。恍惚间我就像看见了一群辛弃疾,才华横溢的、非常“中二”的、壮志难酬的辛弃疾,而小树首当其冲。他这么形容这无法逃避的、奔向未来的一场苦读:“苌弘事、人道后来,其血三年化为碧!”但是这些孩子碧血丹心的三年青春,真的都能被命运善待吗?

是的,我恨过我的父亲,可我也同样无法控制地将小树拽到他这一代的起跑线上,早早上学,小升初、中考、分班、分文理科、高考……仿佛一次又一次历劫。读了很多辛词的小树,在考试和排名的血雨腥风中,每一次心情波动,都能轻而易举地从辛弃疾的词里找到写照,他的书桌上有张便利贴,不知写于何时:“将军百战身名裂。易水萧萧西风冷。正壮士、悲歌未彻!”起初我是笑看,笑着笑着流下了眼泪,想起他姐姐,在走进高考考场的那天早上,跟送考的家人告别说:虽千万人,吾往矣!

如今他也高二了,发布期中考试成绩那天,他放学回来,在我开口之前,就抢先恹恹地说了一句:“考砸了又怎样,考得好又怎样!你别跟我说话,我找不到学习的动力,找不到人生的意义了。”他说完,抠着手指上被笔磨出的老茧看着我,我一阵心颤,悻悻地说,什么都别想了,就早点睡吧。

我却睡不着,每天在陪读屋里陪着他深夜睡、凌晨起,我是根本不敢思考这种生活的意义的。我也一直祈祷他暂时失去灵魂,安心做一台考试机器,他却非要在高强度学习里思虑重重,把书读得雪上加霜。莫名其妙想起辛弃疾说“身世酒杯中,万事皆空。古来三五个英雄,雨打风吹何处是,汉殿秦宫”。这是不是就是小树的消沉和迷茫呢?

原本,我对辛弃疾的喜爱纯然出于“色貌如花,肝肠似火”的审美。小树这一代人的心境,忽然让我对辛弃疾有了更多的理解,这个齐鲁男儿,那么理想主义,那么理想远大,一心要收复失地,振兴故国,作为一个“归正人”,却又不得不憋屈地活着。他的心是一匹野马,在现实里却没有驰骋的地方。那他的词,纵然豪放,却又如何能昂扬?他也信奉老庄,经常在词中作旷达语。我从未吃过苦,有过什么理想,所以我不懂他旷达背后的那种绝望与痛苦。但是今天再看,发现他最终从青兕一样的人物变成后来的模样,就是因为他太刚了,从来不能把冲动的感情化为平静,而是转向低沉甚至绝望的方向,去宣泄内心的悲愤,“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在辛弃疾的字字句句里,都跃动着一个鲜明的“我”,当一个人在逼人的命运面前,还总是以炽热的感情与崇高的理想来拥抱人生,对“我”的实现充满期待,他得到的只能是天凉好个秋。

我后悔自己没有把苏轼强推给小树,苏轼也总是冲动,可是他的冲动在一波三折之后都会归于深沉的平静。人生的失意和挫折,在他的诗词里,最终都化作了哲理式的感悟。谁不抱怨人有悲欢离合?可是只有苏轼,在抱怨过后接着会自己开解说,此事古难全,最后升华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多么超越的时空观啊!在他眼里,人生值得,而世界是可以原谅的。他的每一首词,都可以改写成高中作文范文,励志、美好。

深夜里,隔壁的小树发了一条“说说”,没有屏蔽我:“玄幻的楞次定律讲义,做得欲仙欲死。楞次,放过我,我要分不清左右手和顺逆时针了。”那是一条物理定律,一点也不辛弃疾,但是我放了心——按照惯性,他放下了意义,在做题目。

辛弃疾早就教过他,实在无奈,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即可,不必,也不能真正指向那不可违抗的命运。“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在以后的平凡岁月里,回忆起此番苦读,也能得到一个辛弃疾式的“想当年”,人生足矣。

燥起来吧,辛弃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