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2-27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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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墨”是笔墨语言的未来 

2018年12月27日   13: 朝花周刊/评论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吕国英

在坚定文化自信、讲好中国故事的语境下,文艺创作面临不少挑战,最为突出的是有数量缺质量、有“高原”缺“高峰”。究其原因,或涉诸多方面,比如,浮躁、拜金;比如,克隆、抄袭;还比如,媚俗、功利。从认知与实践论观点看,在除“疾”去“病”的同时,找到上质量、攀高峰的“载体”与“工具”,并创制应用之,是获得突破的关键所在。

人类文明史,一定意义上说,就是一部不断创制工具、发现与应用载体的历史。科学探索如此,文艺创作亦然。

绘画艺术缺高峰,笔墨问题首当为责

以绘画艺术言,笔墨(水墨、彩墨、水彩、油彩)是绘画的基本元素,也是构成画面的核心要素(国画创作尤为如此)。从绘画实践观,笔墨境界之高低,不仅决定着作品境界,也左右着艺术审美。笔墨高致则作品雅,笔墨谄媚则作品俗。正由此,笔墨承担着作品载体之使命。

毋庸讳言,当今绘画艺术无质量、缺高峰,笔墨问题首当为责。这些问题表现形式多矣,突出呈现在“陈、俗、脏、假、乱、死”六个字上。“陈”就是陈旧腐朽,“俗”就是谄媚逢迎,“脏”就是污浊龌龊,“假”就是虚情假意,“乱”就是混杂无序,“死”就是呆板僵硬,毫无灵动。“死”是问题的根本,也是笔墨问题的“罪魁”。

如何令笔墨进入清新、高格、纯净、融合、朴真与灵动?或者,高境界之笔墨又该是一种怎样的笔墨?从笔墨的生发与演变发展中,我们似可寻出端倪。

从绘画艺术史看,笔墨发展演变迄今经历了线墨、意墨、泼墨几个阶段,这已几近共识。线墨就是工描之墨,与求形状貌相牵;意墨就是意象之墨,与寄情寓意相契;泼墨就是抽象之墨,与挥洒心绪相合。“三墨”之后,或由“三墨”交互、融合、延伸出现的,是“三墨”合一。在承载艺术形象中,这种“三墨合一”之墨,突破既往笔墨诸法与技巧限制,追求笔墨浑朴天成之趣,呈现朴茂之境,表达朴拙之美,意为“朴墨”。朴墨具有朴本之真,与朴拙归真相宜。

显然,对笔墨的认知、实践与探究,艺术史上经历了由萌芽到初级、由初级到高级的过程,也必将经历由高级到更高一级的境界或过程,尽管每一时段不尽相同,或出现反复,但向更高方向前行始终是大势所趋。依此思路与逻辑,笔墨已经呈现了由线墨到意墨,由意墨到泼墨的过程,最终将由泼墨、朴墨进入气墨,这是笔墨的高级形式,也是迄今可以预见的笔墨发展的最高形式。

按笔墨载象论,笔墨之变所带来的是艺术之象的改变,线墨所承载的是具象艺术,意墨所承载的是意象艺术,泼墨、朴墨所承载的分别是抽象艺术与真象艺术,那么,气墨所承载的就是灵象艺术。简言之,从具象到灵象,艺术之象攀登高峰;从线墨到气墨,笔墨载体构建“天梯”。由此,中国绘画史,也是关于笔墨探索与演变的历史。

气墨是一种怎样的笔墨

气墨是什么?

先说“气”字意涵。气之原字始自甲骨文,由“三横”构成,形似“三”字,上方“一”代表宇宙混沌初始;上方“一”与下方“一”合在一起“二”代表天地;在“二”之间加一短横代表天地之间的气流。为区别于数目“三”字,金文与篆书将上下两横分别写成折笔,并强化笔画的流动之态,成为象形之“气”。由气引申之“氣”,为“气”“米”合并之字,表达人之吐纳与血气、体液运行。由是,“气”为宇宙元气,亦为人之精气。再说“墨”字之名。“墨”从黑从土,仓颉会意造字,古来惟指黑色颜料。以书画与审美论,立原色之本,矗万色之母;点墨如漆,深邃遥千古;独色称雄,淋漓染天下。

气,是中国传统文化经典与核心要义之一,是中国哲学的重要范畴,蕴含着宇宙万物的玄妙与秘笈,承载着传承人类文明的觉悟与智慧,在漫长的自然与人文科学发展进程中,不仅为古今哲学所“殚精竭虑”,也为自然科学、医学、景观学、宗教学所“顶礼膜拜”,并为美术学、画学、审美学所“高擎”,始终闪烁着旺盛不竭的勃勃生机与熠熠生辉的精神光芒。道学论:冲和之气源生万物;儒学称:血气先天之禀;释学悟:行深禅境洞彻光明。“气”也为中国思想文化先贤、学派巨擘与艺术大家所仰论。董仲舒著:元气一元论;孟子述:养吾浩然之气;谢赫思:气韵生动“六法”之首;刘勰感:思接千载,视通万里;陆机念:精骛八极,心游万仞;黄宾虹言:画以气胜;吴昌硕语:苦铁画气不画形……

不言而喻,气为天地人本之源,气之交感是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墨为色相之本,呈万变之象。气墨,既为气墨合一,也为笔墨之态;既为笔墨演变发展的最高级阶段,也是呈现艺术大美的载体。一言概之,从线墨到气墨,灵象可望“现身”,从具象到灵象,笔墨实现至纯至精。

笔墨走向气墨,是艺术审美之期待

要说明的是,万物皆有三态,笔墨除各自的自然形态(固、液、气)外,在漫长的演变发展中,历代艺术先贤所创造的种种笔法、墨技,也为一态,因早已成“形”定“格”,为后人学步、研习之范,故在技术层面,可称技术状态。而上面所归纳探研的线墨、意墨、泼墨、朴墨、气墨,是以艺术之态承载艺术之象,可称艺术情态。笔墨的自然形态、技术状态与艺术情态在最高处汇合,形成天地人的跨时空统一、超境界审美,或许就进入了气墨之境。

应该说,近现代以来,中国美术一直在焦虑、反思、借鉴与自我改造中,艰难、犹豫且徘徊前行,履行着继承、借鉴、探索、创新之执着。几近与文学艺术创作历程相同,新时期以来,出现了传统派、改良派、改造派、西化(画)派、结(融)合派、实验派等,构成这一时期中国美术之交响。在西方现代、后现代主义及当代艺术冲击下,以及在“中国水墨穷途末路”论、“西方架上绘画死亡”论语境下,出现了观念艺术、影像艺术、综合材料、装置艺术、跨界艺术、多觉(视觉、触觉、嗅觉、味觉等多种感觉并重)艺术、实验艺术,也令此语境下的中国美术,既建构,又重构,既无所适从,又生机盎然,形成一道奇异的共生景观。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以来,伴随市场经济潮涌,和着中国艺术品快步迈入市场化之脚步,“波普”(恶搞、丑化红色经典,涂鸦政治意涵符号,颠覆核心价值观念)艺术、“艳俗”(低俗、香艳)艺术、“拟象”(拷贝、复制)艺术、“浅薄”(靠虚名或披着某种“光环”胡涂乱抹、愚弄读者受众、疯狂敛财、不择手段)艺术等,大行其道,且无所不求其极。此种场境与语境,无可避免地侵害艺术生态,异化艺术观念,掣肘艺术创作,搞乱艺术环境。

毋庸讳言,以上“乱象”问题,说到底是审美境界问题,但又往往通过语言、文字、笔墨——这种最基本的文艺元素表达与呈现出来。因此,正本清源,回归笔墨的纯粹与精纯,是当务之急。

笔墨在其演变发展中,因政经、社科、哲学、人文、审美等种种因素影响、制约与合力作用,在时空、地域、幅员与呈现、构成、传承等方面或有异同甚至迥异,并呈时段性、渐进性、反复性与交融性,表现出传承与发展、往复与并置、交互与融合等现象与特征,探研性与创造性地呈现出多种形式的排列与组合。但从认知、审美上,从艺术文明之大势所趋上,前行担使命,目标是高峰,回头必倒退,停滞无未来。换言之,笔墨走向气墨,是艺术审美之期待,也是灵象艺术之“纠缠”,更是从艺者的使命担当。

气墨浸润诗性精神、天地情怀与宇宙境界。从墨象上说,与灵象艺术相融合;从墨态上看,如梦似幻、深邃玄妙,进入笔墨的气境情态;从墨境上言,超越自然、功利、道德层面的经验审美,进入超验意义上的至高境界。

气墨具有至精至纯、通天彻地、寂静天籁、灵动玄妙的仪态与品格,这些仪态与品格是独有的、唯一的,是笔与墨、天与人、技与艺等诸元素,均入“气”境而至天人合一的笔墨境界,也是绘画艺术家能够最终找到归宿感的中国语言。

如气化墨,方能载灵承象。载体“盛”象——绘画艺术是这样,其他艺术形式同样如此。

有道是,大道至彼岸,光雨见彩虹。文艺创新发展,明确目标重要,悉心实践更重要。从高原到高峰,从一座高峰到一座座高峰,路在脚下,峰立眼前,只需前行,唯有攀援。

(作者为解放军报社文化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