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0-23 星期二
日期检索 本期头版  本期内容导航 

“龙的传人”,见证中华民族大融合

2018年10月23日   12: 思想周刊/文史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在中国,龙的影响非常大。中国人都很自豪地认同自己是 “龙的传人”。那么,龙究竟是怎样产生的呢?带着这个疑问,需要展开三方面问题的讨论:第一,从西王母的故事看图腾的产生;第二,龙图腾的形成与“龙的传人”;第三,中华民族的保护神与东方龙的腾飞。

■朱子彦

半兽半人的西王母是图腾

西王母又称“王母”“金母”“瑶池老母”“瑶池金母”“王母娘娘”等。西王母的形象经历了从狰狞的半人半兽到握有长生不死药的吉神、天界女仙之首,再到化育万物的创世女神等多次转变,可谓“千面女神”。

西王母纯粹是神话传说吗?不见得。20世纪的考古研究发现,西王母实际上是上古社会一个游牧部落的女酋长,这个部落就叫西王母国,在现今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天峻县。

天峻县西南20公里处有一座小山,小山的西面有一个山洞,石室里有很多岩画,还有不同时期道士与僧人写的经文、绘画,石室对面还有一座西王母寺遗址。专家考证,西王母时代正是母系氏族社会。最早的西王母形象为半兽半人,实际上就是一种图腾。

青海省大通县孙家寨村出土的马家窑文物里,有五个女子牵手跳舞的彩陶盆。女子的形象就是虎的牙齿、豹的尾巴,这就是西王母时代的图腾标志。这一时期,处于母系氏族社会的先民还没有掌控动物的能力,所以对动物常常感到害怕。到了父系氏族社会,人类不仅打猎,而且开始饲养动物。

图腾一词来源于印第安语,意为“它的亲属”或“它的标记”。原始人认为,本氏族人都源于某种特定的物种。由此,图腾信仰便与祖先崇拜发生了联系。例如,《史记·殷本纪》就记载“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玄鸟是商族的图腾。

如果说动物崇拜反映人们的思维水平局限于感性的直观阶段,那么图腾崇拜就是向抽象思维的迈进。图腾崇拜的对象不是某一动物的个体,而是这一动物的全体。进一步来看,图腾崇拜含有对动物的崇拜、对部落的崇拜、对氏族祖先的崇拜以及对神灵的崇拜。

传说中,黄帝在统一华夏部落的时候,曾经率领六种猛兽与炎帝在阪泉进行决战。阪泉之战对开启中华文明史、实现中华民族第一次大统一有着重要的意义。黄帝为何能驱使六种猛兽来协同作战?其实,所谓的六种猛兽代表了六个部落。用现代的观念来表述,黄帝为了壮大自己的力量,联合了周边以不同猛兽为图腾的六个部落。

远古神话传说中的人物——蚩尤,是上古时代九黎部落的首领。他头上长两个角、背生双翅、脚上有爪,头上的角看上去像牛角,脚看上去像鸟的爪。由此,蚩尤就是两个图腾的结合体,一个是牛图腾,一个是鸟图腾。基于此,蚩尤部落可理解为两个氏族的结合体。

一定程度上说,十二生肖也是图腾印痕的折射。透过湖北云梦睡虎地和甘肃天水放马滩出土的《秦简》可知,先秦时期就存在比较完整的生肖系统。随着历史的发展,十二生肖逐渐融合相生相克的民间信仰观念,并增添了更丰富的元素、内容和传说。

龙图腾冲破血缘地缘局限

刘向《新序·杂事五》记载了“叶公好龙”的故事:“叶公子高好龙,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于是天龙闻而下之,窥头于牖,施尾于堂。叶公见之,弃而还走,失其魂魄,五色无主。是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通过这个寓言故事,我们可以知道人世间并无真正意义上的龙。

然而,中国人还是习惯于把自己称为“龙的传人”。正如闻一多先生所言:“龙是中华民族发祥和文化肇始的象征,也是我们民族精神精髓的所在。”对于中华民族而言,龙的精神是团结统一、多元融合的精神,是精进自强、创造求新的精神,是天人和谐、宽容并包、诚信义勇的精神。

关于龙的最早文献,可能是《周易》这部书。《周易》将龙所处的环境和形态分成“潜龙”“渊龙”“亢龙”“田龙”与“飞龙”等种类,并用以判断吉凶祸福。这样的深刻认识足以表明,早在《周易》之前,先民已经对龙有了较多的认识。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龙是虚无的东西,归根结底也是图腾。中国文化认为女娲造人,女娲和伏羲可视为上古时期的两个部落首领,这两个部落都以蛇为图腾。有学者提出,大蛇为蟒,蟒与龙古音相近。后来,牛图腾、虎图腾、蛙图腾、马图腾、鸡图腾、鹿图腾、鹰图腾、犬图腾、蜥蜴图腾的许多氏族被兼并、融合进来。你有你的图腾,我有我的图腾,怎么组合在一起?不如取出飞鸟、走兽、游鱼等最鲜明的外形部位,将它们组合在一起,成为综合性的、虚拟的动物。由此,龙成为中华民族大融合的见证物。

中国历史上,龙的传承始终如一。龙具有无限强大的生命力,变化莫测、气象万千,上可腾云驾雾,下可遁地入海,又无坚不摧、不可战胜。这正是中华民族气质和气魄的形象再现。《说文解字》认为:“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在《三国演义》中,曹操是这样概述龙的特点:“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春深,龙乘时而变。”

到了明代,龙的形象更加具体丰满起来。《本草纲目》云:“龙者鳞虫之长。王符言其形有九似:头似驼,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其背有八十一鳞,具九九阳数。其声如戛铜盘。口旁有须髯,颔下有明珠,喉下有逆鳞。头上有博山,又名尺木,龙无尺木不能升天。呵气成云,既能变水,又能变火。”

龙图腾的出现,一定程度上冲破了血缘、地缘局限。例如,在一个几经迁徙的村庄里,有很多姓氏,显然不是同一个特定的血缘了。又如,同一个姓氏,分别住在长江南北、长城内外,显然也不是同一个特定的地缘了。但有了共同的龙图腾、龙信仰,我们就超越血缘和地缘的局限关系束缚。由此,中华民族共同体就难以分割。

上海要发挥“龙头”作用

上海同龙文化有很大的关联。崇明三民文化村,连续多年举办龙文化节。举办的时间是农历二月二,叫“龙抬头”。古人发现,二十八宿之东方青龙七宿于农历二月二从东方升起,其中的角宿据说是龙角,先出现在东方,所以称为龙抬头。

龙抬头的民风习俗,主要源自农耕社会对春雨的期盼。在传统的农业社会,风调雨顺是庄稼能有好收成的重要保证。龙不仅是祥瑞之物,更是行云布雨的主宰。“龙不抬头天不雨”,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农历二月正是仲春时节,阳气上升、大地复苏、草木萌动,农民开始准备春耕播种,非常需要天降甘霖。农历二月初正处在“雨水”“惊蛰”之间,故人们就赋予二月二特殊的含义,希望通过各种活动让龙苏醒过来,履行降雨的职能,祈求五谷丰登。

民间还有谚语:“二月二,龙抬头,剃毛头。”龙抬头的时候,人们要做一件事:剃头。这是一种习俗,更是一种吉利。剃了头,好运就来了。同时,还会在这一天烧纸、燃炮仗、放焰火、拜龙王。这两年,崇明搞龙文化节,炮仗不放了,纸也不烧了,但理发还是有的,而且是为老人免费理发,是公益活动。

现在,黄浦江风平浪静,成为上海的一道靓丽风景线。但历史上,黄浦江经常泛滥,吴淞江也经常淤塞。上海要发展,就必须解决治水的问题。《上海地名志》记载,上海称“申”就源自受封于此的春申君黄歇。黄歇受封吴地后,就对黄浦江进行治理,疏通了河道、筑起了堤坝,使得这条江不再泛滥,造福了当地百姓。为了纪念他的功劳,“申”字就逐渐成了上海的代称。在上海,黄浦江、申江、黄浦区、黄申路、春申村等,都是在怀念这位“开申之祖”黄歇。

上海与龙还有很多关联。例如,上海有一条虬江路。传说龙有九子,其中有一个儿子叫虬。虬到底是怎样的动物?评弹演员讲《义妖传》说:“白娘子白素贞不是普通的蛇,而是虬,是龙和蛇相交而生的。普通的蛇头上无角,而虬的头上长着角。”

上海历史上有一个繁荣港口叫青龙港。在我们把上海比作长江龙头的时候,古人早就以青龙自况了。唐代青龙镇旁有条青龙江,青龙江为古松江(今吴淞江)故道。相传三国时,曾于此建造青龙战舰。

唐天宝年间,青龙镇是东南通商大邑。宋置市舶司,一度成为对外贸易港口,有“小杭州”之称。青龙镇上还有青龙塔,清康熙帝南巡,赐名吉云禅寺。塔为砖木结构、七层八角,现仅存砖身,为宋时原物。1982年,青龙塔被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青龙为古老神话中的东方之神、道教神话中的古老保护神。到汉代五行学说兴起之际,这条东方之龙又象征着万物复苏、欣欣向荣的春天。这也正是上海文化朝气蓬勃、历久弥新的一大源泉。

今天,传承龙文化的关键是理解和弘扬新时代的龙文化精神。某种意义上看,改革开放就是弘扬了自强不息、奋发有为的龙文化精神。上海是改革开放的排头兵、创新发展的先行者,用龙来比喻就是发挥了“龙头”的作用。下一步,应该更自觉地挖掘和提升古老的龙文化积淀,进一步激发城市的精气神、提升文化的自信心。

(作者为上海大学历史系教授。本文根据“东方讲坛·思想点亮未来”系列讲座的演讲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