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0-11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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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心喜欢这店招

2018年10月11日   11: 朝花周刊/综合/广告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王瑢

北京著名的老中药铺子“鹤年堂”,开在菜市口附近,明代至今。因其地理位置特殊,有人说,即使大白天那里旗帜招展,深夜路过,心里仍难免七上八下,阴风萧萧兮。

虽说清代诸多人头曾斩落于此,毕竟百多年前之事。不过夜间车稀人少,尤其北京寂寥的隆冬,最好还是不要一个人途经此地。小心无大碍哪您,老北京说,关于这间药店,许多鬼故事传得玄乎,说夜间有人敲门,“买药买药!”小伙计开门。咦?人影皆无?头顶路灯昏黄,明灭摇曳,突然卷起一股风。听得我鸡皮疙瘩落一地。当然这纯属无稽之谈。

鹤年堂有名的“桑葚膏”,据说可当饮料冲饮,没尝过。我真心喜欢这店招。一个“鹤”字,实在大好——“松鹤延年”,向来为民间之大吉祥。鹤到底能活多大?几十年而已。传说中“仙鹤”长生不死,贵庚无从考证,永远鲜活,万寿无疆矣。

世界上的鹤类大约有十几种,我国有九种——丹顶鹤、黑颈鹤、白鹤、白头鹤、白枕鹤、蓑羽鹤、灰鹤、赤颈鹤、加拿大鹤,通通被冠以“仙鹤”之名。“黄鹤”似乎只存在于古旧传说中,谁见过仙鹤裹一身黄袍的?

扬州八怪中,成就最显著者,当数金农老先生。很喜欢画自己在竹林散步。拄根竹杖,后边永远跟着一只鹤。因为金老爷这么画,后人纷纷跟随效仿,照猫画虎。我父亲对此素来不屑一顾,“之前也有人画鹤,养鹤之人尤其多,代表人物非宋人林和靖莫属!可惜先生写得一手好字,多年来却被其‘梅妻鹤子’之传说深深掩埋,荒谬,欲盖弥彰!知情者有几人?”

多年前我在北京工作,没事时就喜欢逛跳蚤市场。遇见过一本《林和靖先生集》。线装版,多破损,立刻收入囊中,做礼物送给父亲。搬家多次后不知去向,父亲每每想起便十分惋惜,“虽说里边好诗寥寥,但希望在诗词中能查证一下,他养的那只鹤,究竟是白还是灰色。”

幼时我家住学校大院,距离迎泽公园没多远。夜深人静之时,偶尔能听到从那边传来古怪鸣叫。奶奶说:“是鹤在倒歇歇(闲聊)哩。”风声鹤唳?

鹤叫起来真心不悦耳。母鹤永远一脸沉默,公鹤喜欢叫,搔首弄姿,实则是在示爱。细听像嘴里含了一堆小石子,互相磕碰摩擦,“哒”一声,“叽”一声,“哒哒哒”几声,“叽叽叽”再几声。忽高忽低,或急或缓,尖锐且刺耳,听久了莫名觉得烦躁。太原公园里的鹤,种类不多,从体形上看,灰鹤较小,脑后与颈下各垂一绺长羽,稍显娇俏。

剧毒“鹤顶红”,很多人认为是鹤头顶上的那一块。完全以讹传讹。丹顶鹤头顶上的红颜色,会随季节与年龄而发生变化。若一只鹤属于寿终正寝,那红色会自然而然消失殆尽。画家画仙鹤,照例习惯画得鲜亮艳红。父亲偶尔自娱自乐,提笔勾两下,来一句,“好不好看?好!这是艺术!”

去年秋冬,上海雨水不多,想起我的童年。父亲作画最喜欢这样的霏霏雨季。雨雪绵绵,画画的好坏跟天气有关?从没问过。不敢,问也不搭理我。有一天,父亲的某位挚友有喜事,“送甚礼物好?”父亲自言自语,“清代的‘顶子红’不赖。”立刻动笔,画一只红顶的仙鹤。我立刻帮忙磨墨调色,刚刚把纸铺开,父亲稍作思索又换了一张,“画鹤,最好按照原比例,用四尺对裁的纸!”

上海的那个冬天说冷便冷,瑟瑟大风,刮个不停。我忽然很想念父亲。天堂里是否刮风下雨?现在还画鹤吗?一场雨一场寒,在我的太原老家,雨下着下着就变成了雪。父亲呵,你是否还记得公园里那几只灰鹤?还能不能听见它古怪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