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5-08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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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是为了更好地前行

2017年05月08日   15: 周末·读书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本报记者 顾学文

  沪上著名主持人曹可凡,携手家族史学者宋路霞,用4年时间完成了一部40万字的长篇家族史 《蠡园惊梦》。
  书以其曾外祖、无锡王家闯荡上海滩的经历为主线,讲述了120年间五代人的传奇故事。
  “写书是一个自省的过程,”曹可凡在接受《解放周末》专访时说,“回头是为了更好地前行。”

  一直担心族谱不那么好找,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

  解放周末:写这本书花了4年时间,是不是写作过程中遇到了困难?
  曹可凡:难的不是写作,而是查资料。
  我没有受过史学训练,进入一个档案馆或图书馆后,往往不知如何去寻找。另外,我们家是商贾之家,不像鸿儒之家他们一般会留存大量的日记、书信、文章,而我们家的资料散落各地,需要一点点打捞。
  解放周末:这样的打捞,想必不容易。
  曹可凡:总的来说是费时费力,但有时却又是出奇的顺利。
  比如找族谱。祖母王家是望族,不担心找不到族谱。但祖父曹家清寒,我一直担心族谱不那么好找,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全国有800多册曹氏宗谱,其中500多册存于上海图书馆,涉及无锡曹氏的有3册。我翻的时候,特别紧张,总觉希望不大:第一册是残本,很薄,没有;第二册,嗳,一打开就看到我高祖、曾祖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列在上面。
  解放周末:仿佛就等着您去发现。
  曹可凡:有点这种奇妙的感觉。
  除了查资料,还要做口述实录,这个颇费周折。祖辈都已谢世,父辈中我父亲和两位姑姑也已去世多年,只有两位在美国的叔叔。三叔连中文都忘得差不多了,从二叔那里得到的信息也有限,因为他们早在1948年就离开了祖国。
  所幸表姑王世桢的记忆力非常好,老照片上的人她都认得出,为我们梳理清楚了家族成员间的关系。
  堂姑的记性就不行了,爱说“车轱辘话”,一件事会重复三四十遍,需要我们不停地推进谈话。我找了堂姑两次,第三次要找她的时候,她去了外地表哥家过年,想着等她回上海后再多问问,却传来消息说,老太太突然失忆了。但我们还是从她那里得到了一些非常有意义的资料。比如我祖父曾投资过一家印书馆,所印书籍中有一本《文艺漫谈》,作者何典,其实就是王元化先生,这是王先生在1949年前出版的唯一一本著作。祖父怎么会投资印书馆?原来祖父的三个表妹都嫁给了共产党员。其中一个妹夫是邹韬奋先生的得力助手,有一次邹先生在上海动手术时,就是他们夫妇俩照顾的,当时姑姑去医院送饭时,还常把情报塞在饭篮里。就是因着这个妹夫的关系,祖父投资了印书馆。
  解放周末:据说有些史料是第一次披露?
  曹可凡:是的。
  比如我在无锡图书馆找到了 《血泪潮》杂志的全本。办这本杂志的是一个叫锡社的进步团体,这个团体出过包括陆定一在内的很多我党重要领导人,创办人正是我父亲的大舅。他29岁就去世了,之前我们一直不清楚他做过什么。我把这些杂志刻成光盘带给表姑,她特别激动,活到88岁她第一次读到父亲写的文章。

  记录下一个个家庭的故事,可以拼凑起时代的截面

  解放周末:学者钱理群推出新书《我的家庭回忆录》,作家陈丹燕也出了本《莲生与阿玉》。家族史何以成为当下的写作热点之一?
  曹可凡:这是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自然会出现的一种文化心理上的需求。
  改革开放30多年,从国家层面看,社会处于经济高速发展期;个人则为了开更好的车、住更大的房,几乎都成了“奔跑”的兄弟。跑着跑着,我们就跑丢了很多东西,物质的丰盈日益反衬出精神的贫瘠。
  我也一样。从参加工作开始,就只顾着往前走,从没想过要回头看一看,好像也没有这个工夫。到了50岁,眼看着身边的长辈相继辞世,突然领悟到,再不找,很多东西就永远失去了。
  解放周末:什么样的东西?
  曹可凡:读《西南联大行思录》,你能看到那一代人是怎么走过来的,进而理解我们的国家是怎么走过来的。所以,家族史是社会史的一部分,为我们了解历史多开了一个小窗口。
  解放周末:很多人认为自己并非豪门望族,没什么可记忆的。
  曹可凡:我在一个日记展中看到,民国时期有个叫傅彦长的作家,把自己与当时一些文化名人的交往都详细记在日记里。拿他的日记和鲁迅的日记比对会发现,某天鲁迅没记日记,可是他记了,他说自己在新雅饭店吃饭遇见了鲁迅和郁达夫。你看,他的日记对现代史起了补充作用。
  如果你不认识名人,也可以把平常的日子记下来:青菜每斤多少钱,放在当下是信息,50年、100年后就是史料。隔着岁月,庸常也可能会变得有价值。
  解放周末:这样的历史也是可触可感的。
  曹可凡:对,不要以为写家族史必须高大上,写不了40万字,写4万字也行,写不了4万字写4000字也行。每个家庭都有传奇,每个故事都是独特的。记录下一个个家庭的故事,可以拼凑起时代的截面。

  “谦虚为先,恭敬为贵”这八字家训才是祖辈留给我们的真正的传家宝

  解放周末:写家族史对于年长者来说是回忆与记录,对年轻一代的意义何在?
  曹可凡:对我来说,写书是一个自省的过程,从祖辈的人生经历中汲取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比如,我读高外祖王梅生写给在上海打拼的儿子王禹卿的家书,家书中这样写道:“世有骄傲之人,凡事以为己能,皆不可及我,与人晋接、周旋,不肯佩服。此等人,必顿致寸步难行……复望儿去骄为谦,转傲为敬,无论上中下,终要以礼相待,无生嫌隙。至要!至要!”
  这“至要”两字是在警醒我啊。作为一名公众人物,出了家门,有很多人认识你,办点事也比较方便,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人家也容易原谅你,长此以往,人就很容易忘乎所以,变得盛气凌人,活在虚幻的世界里。
  我一直觉得,“谦虚为先,恭敬为贵”这八字家训才是祖辈留给我们的真正的传家宝,我们可以拿来时时敲打自己。
  解放周末:这是祖辈给后人留下的崇德向善的标准。
  曹可凡:习近平总书记说,人生的扣子从一开始就要扣好。人生的第一粒扣子谁来扣?当然需要家庭来扣,家庭教育是第一位的。这本家族史出版后,我给了表姑家一本,他们全家二三十人,包括族里的年轻人,你三天我三天地争相传看。我把书拿给儿子看,儿子很开心,说书中有他的照片。我对儿子说,有你的照片,不是你的荣耀,而是你的责任,你把家族血脉传下去的同时,更要把家训家风传下去。
  解放周末:当下,时有家庭极端事件发生,情节之恶劣让人匪夷所思,也让我们思考应该怎样涵养家庭伦理道德。
  曹可凡:所以我在全国人大会议上提出“挖掘家族历史,重建家庭型社会”的建议,希望大家重视用家风、家训、家史,来发扬光大中华民族传统的家庭美德。
  而且,现在的人对家庭、对家人不够重视,整天忙忙叨叨的,晚上都在外面应酬,好像没人叫去喝酒,心里就发慌。就算朋友聚在一起吃饭,一桌10人,可能有8人在低头玩手机,我把这叫做“成人自闭症”。
  解放周末:相比对家庭的忽视,家庭教育的缺失也带来一些社会问题,比如缺乏公共空间意识,缺乏社会公德心。
  曹可凡:这就是我父亲从前一直说的家教问题。这是一种道德的训练,一个没家教的人,那真是拿他没办法。比如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吃饭时没规没矩。我小时候最怕到大姑姑家吃饭,因为她规矩多:小孩不能上桌吃饭,吃饭时不能说话。
  解放周末:所谓家教,更是一种言传身教。
  曹可凡:我父亲是个特别孝顺的人。祖母晚年,不能通便,那时还没有一次性手套,他就徒手给祖母通便。我为什么能有机缘结识那么多文化老人?因为我从小看父亲是这么做的,就自然懂得了应当尊重、爱护老人。
  我做采访、主持节目,事先都会仔细研究资料,算是个愿意下死功夫的人,这也是父亲传给我的“基因”。父亲少言寡语,看似木讷,其实聪明勤奋。他毕业于圣约翰大学,英文很好,而他的德文和日文全靠自学的。“文革”时,没书读,他就读日文版的《人民中国》,愣是把日文看会了。他把绝大部分的工资都花在买书上,小时候家里住房条件紧张,我就睡在父亲藏书的小屋里,睡在那一堆外文原版书里。
  解放周末:所以,修家史、传家训,意义不仅在于记载血脉基因,更在镌刻家族精神的“基因”。
  曹可凡:一句话,回头是为了更好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