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5-12 星期五
日期检索 本期头版  本期内容导航 

跟着黄豆豆,看懂《相位》重复的妙想

2017年05月12日   12: 解放周末/悦赏·广告   稿件来源:本报讯  


  ■本报记者 黄玮
  
  近日,现代舞大师安娜·特蕾莎领衔的比利时罗莎舞团首度来到上海,为2017上海·静安现代戏剧谷呈上曾经轰动舞台的现代舞名作《相位》(《Fase》)。
  这部极简主义风格的现代舞,对不少观众来说存在着一定的欣赏距离。舞蹈家黄豆豆通过自己的观赏体验与专业解析,为观众打开了一个关于现代舞与《相位》的入口,去领略其中的艺术景致。

  吸引观众看下去的魔力

  当观众们陆续走出美琪大戏院时,现代舞大师安娜·特蕾莎率领比利时罗莎舞团上演的现代舞《相位》,已经落下了帷幕。
  但一种复杂而耐人寻味的观后感,却迟迟难以消退,似乎在找寻某个解读现代舞和《相位》的入口,以通往更确定、更丰富的理解。尽管,安娜·特蕾莎本人对其创作理念的阐释也遵循了极简主义的风格:“孩子们怎么跳,《相位》就怎么跳。”
  舞蹈家黄豆豆17年前在澳大利亚阿德莱德艺术节上,就曾领略过《相位》在观赏者心中造成的“一波三折”,并慢慢体悟到其中的艺术奥妙:
  “第一章节演出的时候,我心里很纳闷,怎么一直在重复?那些舞蹈动作,看起来简直就像DVD播放片子时卡壳了。
  当第二章节的灯光亮起的时候,舞蹈和音乐依然具有重复性。但这个时候,我已经领悟到这是作品的风格,它所追求的是在重复中造就变化和律动。
  随着第三章节的开始,我渐渐进入一种新的体验——一旦进入了编舞和舞者为观众设定的律动后,观众内心的律动就会自然而然地追随着舞台的节奏。奇妙的是,这种生命与艺术的律动会产生一种能量、一种吸引观众看下去的魔力。
  我们中国人所说的‘大道至简’,在第四章节中表现得更为极致。此时,连乐器都被简化了,只是用手来打节奏。简简单单,循环往复,却悄悄指向了类似大道至简的美感,让走进这个舞蹈语境的观众们,不由自主地随着舞蹈的状态不断行进。渐渐地,那种难以言说的律动和美感,弥漫成为掌控时空的气场,直至演出结束的刹那,引爆全场的掌声。”
  17年之后,观众以“感觉这个舞蹈会形成一个漩涡,一点点地把我们拉到里面去”,与黄豆豆达成了微妙的共鸣。

  会思考的身体

  《相位》是安娜·特蕾莎22岁时的作品,青春逼人的舞者与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联袂制造了1982年舞坛的一个轰动。
  此前,美国极简主义音乐家史蒂夫·莱奇利用录音技术、钢琴、小提琴、双手击掌的方式,分别创作了4段相位的实验音乐。安娜·特蕾莎以此为基础,编创了现代舞《相位》,分为《小提琴相位》《出现》《钢琴相位》《拍手音乐》4个章节。她认为,“史蒂夫·莱奇的音乐,一方面给我一种支持,另一方面让我觉得有自由的空间。以《钢琴相位》为例,就有四个动作元素、两个转变的机制,每一个动作都有命名,进行不同的排列组合,动作之间产生连续性……这都是从音乐中得到的启发。《相位》是简单的,等于将极简推到了极致。”
  将极简推到极致,恰恰需要由编舞者、舞蹈者思想与情感的丰富来支撑。否则,舞台上的表演只能堕入某种不明所以的空洞。就像安娜·特蕾莎所主张的,“舞蹈是用身体的各个部分来呈现的,舞蹈者的身体永远是一个会思考的身体”。
  “透视”属于安娜·特蕾莎的“极简”,台北艺术大学舞蹈研究所陈雅萍教授看到了很多:在形式上,特蕾莎保有极简主义的纯粹、客观美学,在内涵上,她又加入了主观的情感诠释,挖掘人的内在情绪、心理状态,比后现代舞蹈又走得更远了一些。

  罕见的律动美

  黄豆豆将《相位》视为编舞者的一个艺术宣言。“安娜·特蕾莎的编舞,不断探索着舞蹈和音乐之间极致、多元的可能性,从几何结构、数值模式、自然世界和社会结构出发,提供了一种在时空中探索身体表达的独特视角。”
  循着这个独特的视角,观众们所看到的,不仅仅是4个章节的组合。舞台上,空间的区分、运动轨迹的形成、音乐和灯光的运用等等,共同构筑了涵盖4个章节的《相位》的一部分,凸显出作品的整体性。因此,随着舞台时间的流逝,一种内在的艺术感悟也在观众心中层层推进,连贯而流畅。
  循着这个独特的视角,观众们所看到的,不仅仅是表面上的重复。在编舞中重复是一种常见的技法,但重复具有危险性,使用不当则易使观众感到乏味。而《相位》却在“不断地重复再重复中,实现发展、变化、强化与升华”,并最终构成了对观众的吸引力。
  对《相位》的吸引力,黄豆豆有着自己的解读:“不断重复的舞蹈动作,如同数学公式般排列,使得原本简洁的一组动作在不断的重复堆积中,形成了瞬息万变的构图、形成了自身独特的韵律、形成了舞蹈的能量和美感。”
  这样内涵丰富的重复,投射到观众的目光里,不再是重复导致的乏味,而是风格鲜明的艺术魅力。黄豆豆把这种魅力归结于“一种罕见的律动美”:舞者用她们自身的舞蹈修养和艺术魅力,赋予了舞蹈一种罕见的律动美,带给观众内心的震撼。看似简单的重复中,其实潜藏着编舞者的奇思妙想——在重复中累积,并通过累积产生质的发展和变化,其中还包含了同与异、分与合、协调与反差等。

  舞蹈的“卡农”

  1983年,安娜·特蕾莎成立了自己的舞蹈团队——比利时罗莎舞团(Rosas)。
  这支年轻的舞蹈团队,凭借着安娜·特蕾莎出色的编舞和成员不俗的演绎,很快就声名鹊起。其推出的第一部作品 《罗莎舞罗莎》(《Rosas danst Rosas》),沿袭了安娜·特蕾莎在《相位》中的探索与气质,编排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利用了数学原理,创设出新的组合变化。这个作品迅速成就了罗莎舞团的声名,也鲜明定义了它与众不同的基调。
  自1983年首演以来,今天《罗莎舞罗莎》仍在世界各地演出。有人将它喻为舞蹈的“卡农”(复调音乐的一种,原意为“规律”),认为其具有逻辑结构的美感。“这个舞蹈作品,以一天为结构,将日常动作分解重组,通过和谐的重复律动,配合风格强烈的极限音乐反复堆叠,加上光影巧妙的效果,产生各种惊人的变化组合,充满平衡与对称的乐趣。”
  罗莎舞团并非大众化艺术团队,但其在艺术上的探索则对舞蹈艺术具有意义。那些心无旁骛的舞者,没有自我,也没有角色;舞台上,不见繁复,也不事粉饰,却自有一种简单的力量,柔软而铿锵。舞者似乎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向观众宣告着一种关于舞蹈的信仰。

  与世界的联系方式

  2010年,布鲁塞尔地区政府与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联手举办了一场名为“布鲁塞尔身体语言”的展览。该展览展示了布鲁塞尔最成功的5位艺术家的艺术成就,安娜·特蕾莎名列其中。在这个展览上,舞蹈的悠久价值得到重申:舞蹈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智慧表达方式,自古至今,我们用这种方式来庆祝我们度过的每一天。
  这种庆祝方式走到19世纪末期时,欧洲古典芭蕾越来越偏离思想内容,流于技巧追求,已经影响了舞蹈艺术的发展。直到身披薄如蝉翼的舞衣、赤着双脚跳舞的美国舞蹈家伊莎多拉·邓肯,带来具有革命性变化的舞蹈。成为现代舞先驱的邓肯,把舞蹈定义为“一个对生命的完整概念,还有透过动作表达人类心灵的艺术”。
  1981年,当安娜·特蕾莎作别布鲁塞尔抵达纽约时,舞蹈的发展之路已经走到了哪里?此时,舞蹈的定义被不断扩张,日常生活的走跑、弹奏乐器的手势等等,皆可入舞。舞蹈已不为诠释角色、交代剧情而存在,动作本身即为主体。也正是在纽约期间,她结识了史蒂夫·莱奇,形成了崇尚极简主义的舞蹈风格。
  在现代舞的世界里,创造具有独创性的、属于当下时代的舞蹈,成了现代舞的出发点与归宿。美国舞蹈家海伦·汤米尼斯这样概括它的与众不同:“现代舞不存在普遍的规律,每一个艺术家都在创造自己的法典。”
  安娜·特蕾莎也在竭尽全力创造自己的“法典”,甚至,她认为“舞蹈是我与世界联系的唯一方式”。
  打开她的“联系方式”,人们看到:舞者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但观众却会根据自身的视觉经验,体会内在情绪的澎湃;肢体动作的重复,以及不同舞者之间的集体一致性,已经宛如一种仪式。
  这个仪式,貌似重复,实则潜藏奇思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