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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下裤子，随后蹲下，这是43岁的唐林、一位男性如今不得不习惯的小便姿势。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他的生殖器已被切除了80％以上，而这和一次医疗事故有关。
让唐林愤怒的是，事后的医疗鉴定结论表明，将他生殖器“烤焦”的短波治疗并无必要。几乎气疯了的唐林随即将这家民营医院告上金山区法院，并提出了100多万元的索赔。
虽然这起纠纷近日以调解而告终，但需要追问的是，在“以械养医”的今天，出现这样的事故，是不是真的纯属意外？
当难言之隐遭遇广告攻势
第一次见到唐林时，他正坐在一辆本田车的驾驶室里，猛抽着香烟。只见他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记者站到他车前也毫无反应。
作为金山石化地区一个小有名气的建筑老板，这辆光鲜耀眼的轿车曾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原有的自信在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2005年9月2日，在思想斗争了好几天后，唐林终于鼓足勇气走进了金山石化地区的建国医院。事实上，下体发痒且疼痛的症状已持续了一段时间。由于平时一直在工地上忙碌，唐林把看病的事一拖再拖。当然，这样的病难以启齿也让唐林有些顾虑。
“后来，我在金山本地电视台里看到了这家民营医院的广告，说男性泌尿疾病是特色，我就有些动心了。”电视台滚动播出、户外广告随处可见，再加上当地出租车、公交车的车身广告不时显现，唐林终于心动了。
“先生，有什么为您服务的吗？”两位护士迎上前来，脸上的笑容很灿烂。“我那个地方有些发炎了……”尽管唐林有些吞吞吐吐，但护士心领神会。“请上二楼！”在护士的陪伴下，唐林来到二楼。第一次享受在公办医院里享受不到的“贵宾待遇”，唐林的心里很舒坦。
短波1小时“烤焦”命根子
吊针、配药……经过6天的诊疗，唐林感觉下体肿胀已好了许多。唯一让他有些心痛的就是医药费。仅9月2日到7日6天，他的医药费就花去了4600多元，平均一次将近770元！
9月8日晚上六点左右，唐林又匆匆赶往医院，因为还有一个包皮环切手术在等着他。“蒲医生说我的包皮过长，建议做切割手术！他说做比不做好，爱人不容易生妇科病，几位护士也是这么说的。我也不太懂，心想只要有利，那就做吧。”
手术灯照得唐林有些晃眼，他的心砰砰乱跳。“放松点，不要动！”要害部位的麻醉剂起效后，手术开始。大约30分钟后，手术结束。唐林下地后去了趟洗手间，小便还算正常。
让唐林追悔莫及的是，如果他此时坚持回家，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出了手术室，原本打算回家的唐林又被护士带进了隔壁的微波治疗室。“医生说我有前列腺炎，做短波治疗很有效果。”“短波治疗”听上去很先进，唐林也就跟着进去了。
一台搅拌机大小的机器对着唐林的生殖部位，开始“照光”。“护士对我说不能动，我就像死猪一样躺着。”唐林这样形容当时的状态。
从开始接受治疗到最终离开，蒲医生再也没有出现过，而两位护士在大部分时间内，都呆在门口闲谈。“一位姓于的护士长中途来过两次，问我有没有什么反应，我说没有，她也没有仔细观察伤口。”
1小时照光结束后，唐林再次起身去小便。他忽然发现尿道口疼痛不已，而且小便很不顺畅。他低头一看吓坏了，因为生殖器已经发黑。
“我连忙下楼去找蒲医生，可他已经下班了，我又没有他的电话，只能去找护士，可护士是蒲医生叫来加班的，也急着下班。”
唐林只能一个人叫了辆出租车回家。来自四川的唐林靠做建筑杂工起家，身体还算结实，但一向熬苦的他，到了晚上实在挺不住了。“我睡了一会儿，钻心的疼就把我痛醒了。只见生殖部位肿得像个鸡蛋，不仅红肿而且四周还起了水泡。”看到丈夫疼得直打滚，唐林的妻子李珍哭了一夜。
专家都对伤势无能为力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一大早，唐林就在妻子的搀扶下走进医院。当时的他两脚发软，脸色惨白。
拉下裤子看了看唐林的下体，蒲医生的脸色大变。据病历记载，当时龟头左侧有一个约为0.8×0.6厘米水泡，内积血；右侧龟头苍白，阴茎前1/3至1/2表皮苍白，部分脱皮。
经泌尿科会诊，医生最终按烫伤处理。敷上烫伤膏、吊完盐水，唐林被告知回家休养，进一步观察伤情。
这一夜依然疼得死去活来。“当时我连自杀的念头都有了！”唐林含泪说道。
9月10日8点多，夫妇俩再次找到医院论理。由于情绪激动，唐林的老婆和院方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双方甚至相互推搡起来，惊动了110。
失去了对建国医院的最后一丝信任，唐林夫妇随后开始了四处求诊。
复旦大学附属金山医院、华山医院、设在静安区中心医院的全市泌尿科专家会诊中心、长海医院……能去的地方唐林都去过了，可只要看到他的伤势，接诊专家的第一句话就是：“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一位医生甚至发出了这样的叹息：“我在泌尿科干了这么多年，还从未遇到过这样严重的医疗事故！”
“医生，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我，救救我的家！”唐绪亭每次都这样哀求医生。
尽管期待奇迹发生，但唐林的“命根子”最终没有保住。10月18日，唐林因阴茎坏死接受清创术，阴茎仅剩1厘米多。
无必要的治疗酿成事故
2006年3月24日，徐汇区医学会在医疗鉴定事故技术鉴定书中认为：（建国医院）无慢性前列腺炎的诊断依据而行前列腺短波治疗，属违反诊疗常规；也就是说，这种治疗并无必要。
鉴定书还指出，包皮环切除后即实施短波照射（尚在局部麻醉状态下），疏于观察，造成龟头烫伤，继而出现龟头，阴茎坏死而切除，以上情况由院方不当的诊治行为所致。“医疗事故构成二级乙等医疗事故，医方承担完全责任。”这是鉴定书最终得出的结论。
一次没有必要的治疗给自己造成了巨大伤害，这让唐林出离愤怒。“事后有医生告诉我，诊断前列腺炎必须经过严格化验，而且微波治疗室的那种疗法每次最多不应超过20分钟。当时我的‘命根子’还上着麻药，即使烤熟了我都感觉不到呀！”
直到现在，唐林依然怀疑这家医院是为了多收费而违规操作，因为按标价，短波治疗是按照100元/10分钟来计算的，“照光”1小时他理所当然被收取了600元。
不过，院方并不这么认为，因为他们称在仪器说明书上清楚地写着，照射时间可以延长到一个多小时，而且以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意外”。“原告也有过错，就诊时用了假名字，他先后找了很多医院治疗，中断了在本院的系统治疗，他本人也应承担责任。”
在庭审中，院方对于担责问题并没有作过多辩解，而只是在赔偿金的数额上不断和唐林“讨价还价”。
水深火热的现实生活
“我如今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唐林苦笑着说。由于生殖器已被切除80％以上，他再也无法站立小便，蹲位成了他不得不习惯的姿势。
唐林原先是一个豪爽豁达的人，可这场磨难却也在无形中改变着他的性格。“我总会莫名奇妙地谩骂妻子，人也有些疯癫，对未来看不到希望”
自从出了事故，唐林很快成了被议论的“焦点”。“即使阴茎再造手术成功，也只能解决外形和排尿问题，拿金山银山也换不来我的‘性’福和尊严！”说这话时，唐林异常激愤。
日前，唐林和建国医院达成调解：由院方一次性给付72.9万元人民币的损失补偿。对唐林来说，这也是一个无奈的选择，因为按他的伤残程度，如果判决，很可能还拿不到这个数。
和唐林的生活巨变相比，建国医院似乎并没有多大改变，营业照常，那台短波治疗仪据称还在使用。
建国医院位于石化当地繁华的商圈，医院斜对面和西面不远处分别是一家大卖场以及一家出名的商厦。紧挨着医院的就是一家工商银行，看起病来，取钱很方便。
走在石化地区的街头，建国医院的广告牌随处可见，妇科病和男性病的特色治疗特别显眼，类似的场景在金山朱泾等地也能看到。
在金山，记者无意中看到了当地电视台滚动播出的那则广告：“再坚强的男人也要面对各种风雨，不得不默默忍受痛苦和煎熬……建国医院，让男人不再累……”
（文中人物为化名）
观点：“以械养医”存在监管真空
唐林的遭遇并非个案。据报载，去年10月24日，程某在本市北区一民营医院完成包皮切割手术后，也因“照光”时间偏长而导致生殖器被灼伤。
“过度检查、不实诊断、过度治疗。”对于部分民营医疗机构存在的问题，市卫生监督所副所长李力达直言不讳。
社会学家顾骏教授认为，某些民营医院的趋利行为和“政策歧视”有一定关系。民营医院因为没有医保定点资格，只能为争抢患者绞尽脑汁。此外，民营医院还须上缴公立医院无须缴纳的营业税，这又大大增加了竞争成本，出现虚假宣传、过度治疗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市食品药品监管局社会监督信息员、“打假医生”陈晓兰看来，上述事件可以视作是“以械养医”大背景下“过度治疗”的缩影。
由于有关部门对药费在患者总开支中的比例有强制规定，因此，检查费和治疗费如今已取代药费成为医院营利的主渠道，医疗器械在医院的利润率高达80％以上。“上海的医院已经从‘以药养医’，进入了‘以械养医’时代。”陈晓兰认为。
2000年出台的《医疗器械管理条例》是中国医疗器械领域内的唯一一部法规，所有医械产品只有注册和未经注册之分，不仅没有“假冒伪劣医疗器械”的定义，更没有相关的惩罚性条款。这也就意味着，对医械销售者及使用者的违规处罚基本上处于无法可依的境地。
“医疗器械的使用者是医院，而被使用者是患者，患者承担了100％的风险。如果监管不力，那就是拿人的生命开玩笑，因为对身体的伤害是不可逆的！”
(上海法治报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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