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作为对中国电影问题的反思,在刚闭幕的上海国际电影节上,李安、冯小刚、曹保平等导演纷纷把原因归结为“中国电影不会讲故事”。一时间,中国电影缺好剧本、剧本创作缺好机制成为讨论焦点。然而,答案仅限于此吗?进一步的思考让我们不禁发问,除了体制和机制的弊端外,中国电影人是不是已经失去了讲故事的能力,还是根本就不屑讲故事?怎样讲好一个中国人爱看的故事?
●主持人:龚丹韵
●嘉宾:石川(上海大学亚洲电影文化研究中
心副主任、上海大学影视学院副教授)
主持人:希区柯克说,拍一部电影,首先意味着讲一个故事。然而在一片“淡化情节”的后现代呼声里,电影的叙事艺术正饱受质疑,似乎规规矩矩讲故事就会显得“土”。作为本届电影节的选片人之一,您怎么看待“中国电影不会讲故事”这一指责?
石川:以抽象图像、唯美形式等作为电影的主要内容是否可行,现在还难以下定论,但至少反情节的先锋派们在扩展电影语言、探究电影特性、巧妙运用镜头、如何聚焦人的心理潜意识等领域,都作出了贡献。电影艺术的发展需要先锋派的实验和探索。进一步说,任何艺术门类在发展过程中,都不可避免地会出现“离经叛道”的流派,继而促使自身不断反思、创新和拓宽。如果把电影当作艺术,那么反情节的风格也是艺术之林中的一种,不应一棍子打死。
问题的关键是,当一部电影投入市场,面对观众,它就兼具了文化商品的属性,就不仅仅只是艺术家们自娱自乐的专业研究,它需要与观众“平等对话”,需要考虑和顾及观众的感受,需要“换位思考”地问一下:观众想从电影中获得什么?我能给予观众什么?
观众需要故事。因为只有充满张力的剧情,才能在电影播放中不断牵引观众往下看,不断刺激观众的想象。人们被电影吸引的深层心理原因,就是这些精彩的故事,以一种替代性的方式,满足了现实中难以达成的种种愿望。故事背后承载了人们对现实的体验和理解。从这个意义上说,“讲故事”对大众电影尤其重要。我估计,李安等人强调故事,正是针对大众电影而言。中国电影讲不好故事,最主要的原因也是长期脱离市场后,观众心里在想什么、爱看什么,无法在创作中及时吸纳、反映。
因此,我们要有一分为二的态度。对学院派的尝试,不妨多点包容。但如果是作为面向大众的商业片,那么电影人就该收起卖弄、炫耀的高姿态,弯下腰聆听、思考后再表达,从一个观众喜爱的故事讲起。
主持人:然而客观上,大明星、大制作、大场面确实增加了大片的魅力,不少电影人正是觉得观众倾心于好莱坞的“包装”胜过老掉牙的情节,才会转而追求影音效果。难道是我们误读了好莱坞?
石川:好莱坞的成功,首先就是故事的成功。我们不能只盯着好莱坞技术的豪华、故事的程式化,而忽视他们高明的叙事过程,忽视他们对情节的精心打磨。历经百年之久,好莱坞已经摸索出一套成熟的电影叙事模式,在调度观众情绪、设置悬念、吊人胃口等方面,手段炉火纯青。无论场景多么宏大、音效多么震撼,也都是依附在成功叙事的基础上的。没有情节作为依托,这些技术手段只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所以尽管好莱坞很“老套”,但是他们的定位很明确,一心把面向市场的批量文化商品研究透彻,推向顶峰。甚至为了吸引不同国家、不同文化的人群,好莱坞一直甘愿采取保守、低端、通俗的策略,排除文化偏好上的差异,提炼出全球人都喜欢的故事模式,围绕人性的普遍真理,加以浓墨重彩的描写。像《沉默的羔羊》、《唐人街》、《教父》系列这些商业大片,无不具有熟练的叙事手法,细致入微的心理描绘,对人性的深度阐释远远超越了普通商业片的界限。
反观我们的电影,在一百年的发展过程中,经历了太多动荡不安,一路走来,不断被各种社会思潮、艺术思潮、价值力量所裹挟,很难按照自身的逻辑发展。一会儿学习蒙太奇,一会儿模仿意大利的新现实主义,一会儿又跟风法国的新浪潮,无法在叙事经验上形成自己稳定的积累。
主持人:这令人不解。重情节一贯是中国的文化传统。无论是古典小说、元杂剧、地方戏曲,还是一些脍炙人口的老电影,故事引人入胜,曾经是我们的强项,为什么现在没能更进一步,反而产生了文化断裂?
石川:老电影好看,是因为老一辈中国电影人,在借鉴西方情节剧的基础上,更注重从中国文化、民间叙事中吸收养分,尤其对中国观众的口味。郑正秋、蔡楚生的家庭伦理剧,谢晋导演的女性题材影片等,这些有本土特色的叙事模式,是中国电影史上最受大众欢迎的模式。但是80年代,有人大批“谢晋模式”,视之为落后、保守,从导演到评论界都受到这股所谓现代思潮的影响,转而追求前卫性、先锋性。结果,市场证明这条路走不通。
这首先当然是因为先锋并不适宜大众化。其次,西方电影之所以发展成今天的样式,也自有西方的文化基础,历史悠久的情景剧、音乐剧、舞台剧,一贯注重光影声色、结构布局。我们缺乏相关的文化积淀,难以共鸣也难以学到他们的神髓。再者,面对全球一体化的潮流,中国电影的功能、样态处在不断的变化调整中,电影成了一个兼商业、技术、艺术于一身的文化产业,面对多元共生的世界文化格局,中国电影唯有在现代化、产业化的同时,仍然发挥自己民族的个性和魅力,而不是盲目被同化,才能获得更多话语权。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电影更加需要回归民间叙事的传统,回到原点:人。以人的情感、人的命运为本位,而不是单单依赖视听刺激。《渔光曲》、《一江春水向东流》等传统经典电影,在剧情上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反映时代大背景下的小人物命运。挣扎于世俗伦理、寄寓于民族兴衰,这些具有现实情怀的故事,才是中国人百看不厌的,而不是与现实脱节的醉生梦死。
西方电影成熟的语言技巧、后现代的先锋时尚,固然令人赞佩、神往,但也只是为我们提供了经验、参考,中国电影的路最终还是要中国人自己走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