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聚焦
“氢变电”的梦想与光荣

　　8年前，他带着“氢动力”的梦想，远渡重洋，回到祖国，在上海白手起家；8年后，他的梦想，已然“上路”。
　　8年前，他讲述的汽车“只冒水，不冒烟”的“天方夜谭”，被许多人疑为痴人说梦；8年后，他所带领的团队，研发出了堪称世界先进水平的“氢变电”技术。
　　如今，放眼建设创新型国家的大环境，他越发坚信，这个“氢变电”的梦想，一定能够争取更大的光荣。

　　充满激情的“游说”一次次成为别人的笑柄，但他坚信，自己能成为“氢变电”的专家。

　　注视着行驶在跑道上的3辆崭新的桑塔纳轿车，除了考官们严肃、紧张的表情外，似乎没有其他事物，能令胡里清博士收起满脸的笑容。
　　当车子驶过一个弯道后，考官下达了指令：立即加速至时速100公里———19秒！又一个漂亮的纪录诞生了。
　　此时，胡里清的心，与试车场上的3颗氢动力“心脏”，正一同跳动着稳健的脉搏。他所带领的团队，已研制出十多台具有国际先进技术水平的“氢燃料电池发动机”，这些发动机正是氢燃料电池汽车的心脏。此时，这款搭载了清洁心脏的零污染燃料电池汽车“超越三号”，正在接受国家863重大专项专家组的验收。
　　这位带着浙江口音的43岁工程师，热切地想让专家们看一看“超越三号”非比寻常的续驶能力，以及无数次“心脏手术”所带来的诸多前所未有的好处。
　　尽管，“超越三号”采用了高科技推进系统，但其性能及操控感却与普通“桑车”或者其他传统轿车相去不远。也正因如此，乍一看来，“超越三号”很难让人联想到“改变世界”的概念车，而更像是普通的市售车。要说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唯一的线索，恐怕就是它排放出的与众不同的“尾气”———几乎纯净的水。
　　作为我国第三代燃料电池轿车，“超越三号”以其极优的“考核成绩”———最高时速达120公里，19秒内加速至100公里/小时，一次加氢续驶里程达230公里———顺利通过了科技部的验收。
　　胡里清很清楚，在追求极致洁净动力的道路上，他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胡里清是谁？
　　他是“十·五”863计划“燃料电池发动机”课题组组长、负责人；
　　他是专门从事氢燃料电池产品研发与产业化的上海神力科技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兼技术总监；
　　他是活跃在我国“氢变电”科研第一线的高级工程师；
　　他是第九届上海市十大科技精英；他还是新当选的上海市政协委员。然而在8年前，当他带着“氢动力”的梦想，远渡重洋，从加拿大温哥华回到祖国，踏进上海时，除了头脑里不停打着转的“氢变电”梦想，他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站在当时还是一派田园风光的奉浦工业区，胡里清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还没有被汽车尾气过度污染的、带着植物气息的空气，他需要用这口新鲜空气，赶走刚才那段不愉快的经历。
　　曾经，他充满激情的“游说”一次次成为别人的笑柄。不过没关系，他深知，用不了几年，他会让水“代替”汽油的。

　　如果氢能产业可以全面推广，带给世界的将不仅是环境的变化，还将是整个人类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的改变。

　　百折不挠。
　　这位稳扎稳打的梦想家，拥有将别人眼里的“天方夜谭”进行到底的执着与勇气。
　　因为，对他而言，这是背水一战。
　　对于自己在1998年作出的决定，胡里清至今仍感自豪。
　　35岁的年纪，在当时世界上最领先的燃料电池生产商———加拿大巴拉德公司担任高级项目主管，收入丰厚，生活安逸。这幅愿景恐怕为许多人所向往，但胡里清却在外人看来最得意的时候，选择了离开。
　　他辞去了工作，变卖了在温哥华的房产，带着9岁的女儿，一头栽进了奉贤。
　　为什么选择上海？在他眼里，这是一个适合梦想扎根的地方。
　　1989年，胡里清在国内取得化学博士学位，初生的女儿得名“少博”，为了完成博士后研究，一年之后，他开始了从美国到加拿大的深造、谋生之路。
　　在这奔波的9年时间里，他接触到了当时国外正如火如荼进行着的氢能研究项目。他隐隐地感觉到，如果氢能产业可以全面推广，带给世界的将不仅是环境的变化，还将是整个人类一些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的改变。
　　与国外的热闹场面相比，国内在这方面的研究显得十分寂静。
　　虽然早在20世纪50年代，我国在这一领域的研究工作就已经起步，但是长期徘徊不前，各项技术指标与北美一些发达国家相比，相去甚远。
　　而现实是，化石能源的过度消耗，已经造成了许多不可逆的严重污染。胡里清还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家乡是怎样一座水清山秀的小城镇，而如今，能指给女儿看的，只有不再澄明的天空和污浊的河流。
　　家乡的现状，警醒了他，催促着他。
　　一个改变现状的创想，开始时时盘旋于胡里清的脑海中。
　　当第一代动力系统蒸汽机和第二代动力系统内燃机相继问世后，在过去的200年间，人类就像坐上了一列失去制动的火车，将地球经几百万年方才积累起来的石油、煤炭等化石能源，耗去大半，并不断增长着消耗速度。
　　与此同时，排放量越来越大的温室气体，正侵蚀着保护地球与人类的臭氧层，全球暖化灾变的预警已然拉响。
　　虽然，可以预见，各国政府会相继出台越发严格的废气排放管理制度，但石油资源短缺的危机与环境污染的现状已步步紧逼。
　　自幼熟读《易经》，秉承中华文化中“天人合一”理念的胡里清，迫切渴望着改变。他深知自己有这个魄力、学识和才干，但，在被“玻璃天花板”遮挡上升空间的国外公司里，他没有施展梦想的舞台。

　　一间房，一个人，一个远大的理想。前途会怎样？连胡里清自己也不知道。机遇来得太快了。

　　一次机缘巧合，为胡里清点燃了希望。
　　1998年5月，胡里清到上海讲学，巧遇时任中共奉贤县委常委的朱嘉骏。
　　“国际能源界预测，21世纪人类社会将告别化石能源时代，进入氢能经济时代。现在，美国、加拿大、日本、德国、意大利、英国、俄罗斯等国，都在进行氢燃料电池和氢动力车的研究，以准备应付化石能源车的淘汰。中国人在这场能源革命中，应该有所作为！”
　　没想到，胡里清的这一次畅谈，竟然说动了一样年轻气盛、喜欢别出心裁的朱嘉骏。
　　得知胡里清第二天就要回加拿大，朱嘉骏急得一把拉住了他，开门见山地邀请他到奉浦工业区合作开发燃料电池和氢动力车。
　　这与胡里清最初的设想已经极为吻合了。他希望能回国，通过自主创业的企业平台，来完成研发，追超世界先进水平，填补中国在这方面的原创空白，并助推知识产权迅速实现产品化、产业化。
　　可是资金、场地、设备……问题太多了。
　　朱嘉骏当即豪爽地开出了600万元的借条：“只要你回来，我们支持到‘种子发芽’。”
　　1998年6月，梦想激荡出了上海神力科技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仅50万元，其中还有30%是胡里清“卖技术”入的股。
　　一间房，一个人，一个远大的理想。前途会怎样？连胡里清自己也不知道。机遇来得太快了。
　　不过有一件事他很明白，坐在一间只有桌子凳子的房间里，靠50万元注册资本和600万元借款，单凭自己一双手，要造出世界先进水平的氢燃料电池，那真的是天方夜谭。
　　于是，他开始了最为艰难的“游说”历程，他得找到愿意为他的创想投资的人，还需要志同道合的技术人员一起完成研发。
　　搞高新技术科研是争分夺秒的事情，耽误一天就得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往前迈一步。这种急迫焦灼的日子，对他而言真是难耐。不知道被轰出门多少次，也不记得多少封“请愿书”被扔进废纸篓，他还是坚持着。这是对每一位中国人都有意义的事情，那就值得坚持。
　　直到10月，国家科技部向“神力”伸出了橄榄枝，邀请其参与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所共同承担国家863计划项目，攻关“质子交换膜”技术。
　　胡里清一下子兴奋了起来，他得到了一个明确的信息，国家开始重视氢能研究了，他得牢牢把握住这个契机。
　　车用氢燃料电池的核心，就是这片被称为“质子交换膜”的薄薄的氟碳聚合物。它身兼电极（用以传送电荷）与防止氢燃料与氧混合的阻碍物的双重功能。当隔膜表面的触媒使氢原子上的电子游离时，即产生电力，供应燃料电池汽车动力。接着，电荷载子（氢离子或质子）穿透隔膜，与氧气和一个电子结合而形成水，这也是唯一产生的副产物。
　　令人惊喜的是，仅仅用了3个月时间，“神力”便与中科院上海有机所合作研制出了质子交换膜。经国家权威机构中科院大连化物所等单位的测试鉴定，此产品的电化学性能超过国外同类产品。
　　“神力”的第一仗，打得真漂亮。

　　国家科技攻关重点项目拨款给民营企业，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这一份信赖，他能掂出其中的分量。

　　1999年8月，国家“九·五”重点科技攻关计划再度邀请“神力”加入，承担30千瓦氢燃料电池动力系统的研制，在未经论证的情况下，就决定下拨300万元科研经费给神力公司。
　　听到这个消息时，胡里清还真有点不知所措。国家科技攻关重点项目拨款给民营企业，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这一份信赖，他能掂出其中的分量。
　　队伍日渐壮大的神力公司，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研制出了第一台0.2千瓦的氢燃料电池。乘势而上，胡里清又率团队开发出更高级别的燃料电池———1千瓦、2.5千瓦、5千瓦、10千瓦、30千瓦，直到目前的150千瓦氢燃料电池。这些燃料电池，经中科院上海情报文献中心检索，达到“国内领先、国际先进”标准。
　　成就与荣誉接踵而来。不过，只要一钻进实验室，胡里清就能立刻显示出一位科学工作者应有的冷静。
　　综观全球，由于竞争的压力和能源危机的影响，世界汽车业界与各国政府于过去10年间，已投下数百亿美元，去催生洁净而又能有效推进的动力技术，以期能取代内燃机引擎。
　　通用、福特、奔驰，这些国际汽车行业的巨头，纷纷宣称自己在研发燃料电池汽车上进行了巨额投资。通用汽车在美国的市场份额由原先的50%下降到了25%，在研发氢动力汽车上却“不遗余力”地花费了10亿美元———不过这仅仅是个开始，要实现产业化至少还得花上几十亿。由这一行业的“龙头老大”巴拉德公司提供燃料电池发动机的戴姆勒克莱斯勒的Citaro大巴，也已经于去年11月23日在北京的第四届北京国际清洁汽车技术研讨暨展览会中亮相，据称这部车的造价高达180多万美元。
　　面对激烈的竞争，“神力”这样的百人小企业，凭什么和国外的巨头企业叫板？
　　“神力”成立至今，累计投入经费1亿多元人民币，但它的技术已足以撼动市值近百亿美元的巴拉德公司的老大地位了。8年来，“神力”申请的中、美两国专利多达250余项。
　　先进的原创技术足以说明一切。
　　在原有的燃料电池系统中，有一个世界公认的弊病，即要提高氢气与氧气的反应效率与速率，就必须使用空气压缩机对空气施压。而这，将给整个发动机系统带来运行功耗高、系统复杂、成本高、不安全等一系列“后遗症”。对于这些问题，全世界又都束手无策。
　　出奇才可制胜。
　　离开巴拉德的胡里清，开始摸索一条不同于权威的技术路线———在常压下的燃料电池系统中，用鼓风机带动原本不“亲近”的氢气和氧气变得“兴奋”，尽可能提高反应效率与速率。为此，他整整实验了4年，加速反应的催化剂配方不知试过多少种。终于，在“十·五”863计划电动汽车专项首轮接近尾声时，“神力”成功了。
　　由于选择了常压空气、低压氢气的创新路线，神力的发动机成本仅为通用、奔驰等公司的1/8，为即将进行的产业化扫除了最大障碍。

　　“在这次赛跑中，中国，有能力让世界刮目相看！”

　　坐在神力公司总经理办公室里，只见日历台下，塞满了往返北京与上海的机票、火车票。
　　胡里清每天都在计算氢动力“心脏”又跑了多少公里，却从没有算过，为了“清能系列”的大巴和“超越家族”的轿车能顺利上路，自己在京沪之间跑了多少回。
　　从员工的口中得知，就在去年上半年，“神力”的科研经费用完了，而新一轮拨款尚未到位，眼看研究工作就要搁浅起来了，胡里清二话没说，跑去银行把自家的房产作抵押，换了笔钱“接济”科研运作。
　　这位“海归”博士的投入，几乎到了痴狂的程度。他和他的团队，是代表中国，在这项即将颠覆化石能源基础的技术创新之路上，与世界领先水平赛跑。
　　在胡里清的头脑里，有一幅清晰的蓝图：氢气作为一种可再生能源，来源极为广泛。随着关键技术的突破、成本的降低，氢能发电这种没有污染、安静、高效、符合当今环保趋势的新型发电方式，会迅速进入商业示范阶段。可以预见，在不远的将来，氢能在航天、航空、工业生产和民用等方面，将会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成为未来20年中，世界经济新的增长点。
　　“这是一个历史契机，我们不能再错失了，我们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原创技术。在这次赛跑中，中国，有能力让世界刮目相看！”胡里清信心满满。
　　中国汽车工业目前仍处在原始积累阶段，成熟程度尚落后于欧美发达国家，但如果能赶上这一轮能源革命，同步甚至抢先一步，就有希望在新一轮汽车产业升级中获得话语权。
　　虽然，氢动力汽车离真正完成产业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技术性能的继续革新，造价的降低与生产能力的提高，以及相关配套产业链的形成，如加氢站等现实问题的解决，这些都需要时间。不过，用胡里清的话来讲，在上海市委、市府领导的高度重视和倾力支持下，他当初的梦想已是“万里长征，翻过雪山”了。
　　在不久前公布的《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2006~2020年）》中，氢能及燃料电池技术被列在重要位置，成为我国建设创新型国家的支点之一。
　　2008年，首批投产的“绿色大巴”，将行驶在奥运会各赛场之间；2010年上海世博会期间，更多的洁净车辆将示范运营。
　　胡里清仿佛看到，他的氢动力梦想，正越来越清晰。终有一天，人类的移动将不再成为地球的负担。

           胡里清在实验室畅想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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