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中在文化讲坛发表演讲。解放日报记者 王君武摄

  　上海图书馆馆长 吴建中

    每个人都是一座图书馆　　

　　嘉宾主持周瑛琦：非常感谢俄罗斯国立图书馆馆长维克多·瓦西里耶维奇·费多洛夫博士的精彩演讲，他的演讲让我们享受了一次普京的待遇，非常感谢他！（全场笑，鼓掌）他在刚刚的演讲中说到，世界上的语言正在以每周一种的速度消失，说到这个，我给大家介绍台上出现的一个现象———咱们每个人该坐哪里，都没有用不同的语言在座位上写上名字，而是用照片来标识，（举起印有周瑛琦照片的座椅靠垫）我们用了一种人类都能理解的方式来沟通。

　　爱因斯坦曾经说过，那么多的科学数据、方程式，我不用背，背了记不得，反正这些东西都已经写下来了，我愿意花更多的脑力去思考，去想像。尤其是现在人类共同面对着许多许多难题，需要我们更多人去想像，去解答。

　　接下来就有请上海图书馆的馆长来为大家演讲了。大家别看吴馆长一头白发，他是“少年白”，他其实怀着一颗赤子之心。下面让我们欢迎吴馆长为大家演讲———《每个人都是一座图书馆》。（全场鼓掌）

　　谢谢主持人！

　　最近有两件事对我触动很大。两个月前，我在甘肃天水参观了伏羲庙，庙里各种阴阳八卦的符号和实物深深吸引了我。8000年前，我们的祖先就能高度概括自然现象了，可惜那时还没有真正的文字，我们无法真正解读先人们的思想。上个月，国际图联在南非开年会，我特地去看了好望角。我在回国途中买了一本书叫《1421：中国发现世界》。这本书很有趣，也很有争议，因为很多关键的资料都不是第一手的，据说当时中国朝廷已经把所有与航海有关的资料销毁了。这两件事对我触动很大。因为没有文字，人类已经失去了无数智慧的资源；因为没有把它们储存于图书馆，人类又失去了很多珍贵的记忆。这使我想起英国科学哲学家波普尔的一句话：“假如哪一天物质世界被严重损毁，但图书馆依然存在的话，那么我们的世界很快就会恢复原样。反过来，假如哪一天图书馆被严重损毁的话，那么不知道要给我们的后人增添多少麻烦。”

　　通过阅读，我们不仅能够与隔了百年甚至隔了千年的先人对话，还能与比自己年龄大的前辈们共享知识，共享经验

　　我今天演讲的题目是《每个人都是一座图书馆》。从信息收集、加工、整理等一系列的信息活动来看，人的知识体系和图书馆的知识体系在很多方面都是相通的，也许可以这样说，图书馆是人脑的延伸。

　　人有积极的学习天性。有一本书的书名叫《孩子都是哲学家》，因为孩子们都喜欢提问题，但大量问题是没有答案或没有唯一答案的。一个人每天会碰到很多问题，假如你要培养一个能人，就要激励他不断地去搜寻答案，要培养一个庸人，也很简单，你把所有的答案都给他就可以了。

　　人的一生都在学习，一个人有多少知识是从书本上获得的，有多少是与他人交流获得的，有多少是自己亲身体验得到的？有数据说，从书本上获得的知识占了八成。也就是说，一个人的大部分知识是通过阅读获得的。通过阅读，我们不仅能够与隔了百年甚至隔了千年的先人对话，把先人的经验变成自己的经验，把先人的知识变成自己的知识，而且可以与比自己年龄大的前辈们共享知识，共享经验。

　　人有独特的信息能力，信息能力就是信息素养。一个人的思维能力是无限的，但记忆能力是有限的。我还记得美国学者路易斯·肖在传统的人力智力“3R”，Reading、Wrighting、Arithmetic，也就是阅读、写作、计算之后又增加了第4个“R”———Reference，也就是查找知识的能力。他说，懂得如何查找到所需要的知识，就等于掌握了人生全部知识的一半。其实很多知识留在待查状态就可以了，因为你知道如何去找到他们，所以查询能力是一个成功人士的基本功。

　　朱光潜说过：“一个人不可能把所有读过的书都储藏在脑子里，我们必须于脑以外另辟储藏室。”他举了例子，卡片、笔记，这些都是人的记忆力的延伸。丘吉尔就喜欢在每一个房间都配备纸和笔，以便随时能够记录自己的思想和灵感，绝大多数有成就的人都有记笔记或记日记的习惯。

　　人有丰富的隐性知识。由于文字无法记录下来，人类不知道失去了多少隐性的记忆。事实上，在人类文明史上作为文明记录保存下来的只是其中极少的一部分。人有很多一刹那间产生的灵感，还有很多非常特殊但是难以记录的一些隐性的知识。在英国的时候，我曾经听一位老师跟我说了这样一个笑话。有一天，一位搬运工来他家做客，他当时随意说了一句：“你看看我的这些书怎么样。”搬运工站起身来，环顾四面墙上摆满的书，很快地说了一句：“5吨。”（全场笑）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其非常特殊的职业灵感。人类有很多只能意会、很难言传的经验，其中有一些被我们称为人类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譬如说昆曲、古琴、中医等等。

　　梁启超说过：“中国凡百学问都带有一种‘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的神秘性，最足为智识扩大之障碍。”只有把隐性的知识转变为可以记录下来的、可以交流的显性的知识，才能更好地实现知识的共享。（下转第19版）

　　中国文化之所以保持文化性格的一贯性，其重要原因是中国有丰富的文化典籍和藏书文化

　　每个人都是一座图书馆，无数个小图书馆催生出社会的大图书馆。人们希望把自己头脑当中的东西集中起来放在一个地方，于是就有了图书馆。有人把一万年以前法国拉斯科洞窟的壁画也叫做图书馆，说它是人类最早的图书馆之一。今天，亚历山大图书馆的馆长也来了。亚历山大图书馆无论是在过去还是在复活后的今天，都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图书馆之一。中国最古老的图书馆的馆长是2500年前的老子，他担任过周朝的“守藏室之史”，也就是“图书馆馆长”，或者叫“档案馆馆长”，在过去图书馆和档案馆是一家的。

　　中国古代四大发明当中有两项发明是跟书有关的。发明源于需求，正是由于当时社会特别是藏书家对书的广泛大量的需求，纸和印刷术的发明才得以被广泛地利用起来。汤因比在他的《历史研究》中说，中国文化之所以能够在全球各种文明当中历经风雨寒暑，仍保持文化性格的一贯性，其重要原因是中国有丰富的文化典籍和藏书文化。汤因比就是在考察了中国文化的这一独特性的基础之上，发出了上述感慨。

　　在现代社会里，图书馆作为知识交流中心的作用越来越明显。今天，图书馆已经成为所有社会文化组织当中最完美、最贴近民众日常生活的网络之一。我看到纽约州有这样一个数据，2005年访问纽约州各个图书馆的人次是1亿零5百万，而同一时期到州内健身场所去的人次是一千万，也就是十分之一还不到。人们之所以会经常跑图书馆，是因为他们想和其他的人在图书馆里共享知识和经验。

　　“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图书馆是永恒的，无所不在的

　　阿根廷文学家博尔赫斯说过：“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在担任阿根廷国家图书馆馆长的时候，博尔赫斯已经双目失明了，但他心里非常亮堂。他认为图书馆里的书已经穷尽了所有符号的组合，所以他把图书馆比作宇宙，把宇宙比作图书馆，强调图书馆是永恒的，无所不在的。为此，他专门写了一篇非常有名的小说《通天塔图书馆》。我非常赞同图书馆是无所不在的说法。

　　图书馆深深地扎根于民众日常生活当中。几年前，图书馆界流行着一句口号，即“图书馆是人们的第二起居室”。在鹿特丹市图书馆，我看到一些人在书架旁边下棋。馆长告诉我，这是为了吸引更多的人来图书馆。他还拉我到一个地上印有棋盘的大厅里，看人家下棋。他笑着跟我说，下完棋，他们就会去看书的。很多图书馆为了吸引读者无拘无束地来，提供了很多舒适的设施，比如说沙发、椅子、茶水、铅笔以及红十字药箱，等等。

　　图书馆承担着为所有人提供咨询的义务。一些现代化程度比较高的图书馆已经开始提供“24×7”的全方位的信息服务。

　　无所不在，英文叫“Ubiquitous”，日文叫“泛在”，就是在信息社会里，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可以实现信息联网的状态。所以，图书馆无所不在还有另外一层重要的含义，那就是充分利用虚拟技术来开拓图书馆的信息服务，但是很多图书馆在这方面的准备是不充分的。

　　人的知识是动态的，但是知识一旦进入图书馆就变成静态的了。那么为什么图书馆不能像人一样，去储存和处理动态的信息呢？前面我已经说过，因为没有文字，没有图书馆，人类已经失去了无数的有价值的资源。今天，数字化已经影响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难道我们还要错过这个时代给我们留下的极为丰富的智慧与财产吗？

　　图书馆是人类分享知识的最佳伙伴。我相信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图书馆都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的面前。谢谢各位！（全场鼓掌）

　　嘉宾主持周瑛琦：谢谢吴馆长的演讲。几位馆长刚才说到，图书馆是非常神圣的地方，我也非常认同。我相信有很多朋友的初恋就是在图书馆谈的。另外，我每周也会带孩子去一次图书馆。到了图书馆，我们能感觉到自己是如此渺小，需要继续激发求知的欲望，要对这个世界继续有更深入的了解。而当我们在感觉到渺小的同时，图书馆则会让我们青春永驻。让我们再次用掌声感谢4位图书馆馆长！（全场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