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07年11月,回到美国夏威夷休假的陈果将自己的日记整理出来,并在MySpcace上用“斯特瑞克”这个名字开了一个战地博客。一篇篇真实的文章、一张张现场的照片、一段段鲜活的视频,都在讲述着伊拉克战争的残酷与伤痛。
2007年8月12日
从天堂去地狱
00:05从朋友们为我开的欢送会上出来,带上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出了门,是那漫长而又短暂的走廊,咯吱咯吱的木头声伴随我每一个脚步。我走出了这幢古老的德国建筑。回头望去,从来不觉得美的浮雕今天显得格外典雅安祥。两尊天使雕像仿佛也在向我道别,使我更不想离开这里。明天我就要离开绿草茵茵的欧洲,被派往炮火连天的伊拉克了。
……
经过了四五个小时的飞行以后我们终于降落在科威特。我随着队伍鱼贯走出了舱门,看了一下表,是当地时间6:00。迎面扑来一股滚烫的空气,那种空气是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一种让人窒息的空气,彷佛呼吸进来的不是空气而是火焰。炙热干燥的强风中还夹杂着沙粒和尘土。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实实在在地站在中东的土地上,已经在伊拉克边缘了。
……
从机场到美军在科威特的基地差不多2个小时车程。在这两个小时中,窗外的景象只有油井和一望无际的沙漠。不知道这个地方到底是被神抛弃了,还是被神祝福了。
2007年9月4日
首次在巴格达武装巡逻
下午,我们奉命去一个逊尼派住宅区巡逻。开车穿过了小半个巴格达,整个城市像一座废墟,所有的建筑物都是断壁残垣,千疮百孔。我们顺利地到达了要去的街区。总体来说这个街区还算不错,有小孩跑来跑去,家里也都有电。一大帮伊拉克小孩跟在我们后面跑,我向他们不断地扔从基地食堂带出来的花花绿绿的美国糖果,感觉自己很像皇军。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几辆斯特瑞克趴在街上,就像几只巨大的猛兽随时准备发动攻击。整个任务无聊而又漫长。……一直到几个小时以后,任务快结束时,一个人慢慢吞吞地向我们走来,看上去像是个老人。我丝毫不敢松懈地盯着他,就看他慢慢地靠近我们。快接近我们的时候,突然一个年轻人从旁边的屋子里冲了出来,扶着老人。不知道是想帮助这个老人呢,还是他是个自杀炸弹客?他们离得太近了,那个年轻人一伸手就能碰到我的斯特瑞克,我和这两个人之间只有大概2米的距离。我在上,他们在下,我在车上用夜视仪看得十分清楚,我估计他们最多能看见我的黑影。我紧张仔细地听着他们在嘀咕什么,希望能从中辨别出什么。我用散弹枪指着他们的头,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敢干些什么,我就马上叫你们两个爆头!!他们被近在咫尺的散弹枪对着头,也没什么反应,也许他们真是看不见我吧。或者说他们在假装看不见我,继续在嘀咕着什么。
谢天谢地!什么也没发生。
2007年9月13日
武装到了牙齿扑了个空
17:00我们正式出发到了前哨站之后,中尉把我们叫到角落里说:“我们收到情报,在XX区里有一个武器窝点,我们今天就要去把它端掉。不过大家要注意,这个窝点里有6个武装分子,装备有AK、手雷、自爆背心等。这个任务很危险,大家一定要发挥出120%的水平,你们长期训练的目的就是为了今天。”
听完简报后,队长把我叫到一旁说,“你是我们之中最快最灵活的一个,今天晚上你走第一个,就看你的了!”
“其实不是我快,而是你们太笨,5米都打不中目标,”我在心里想道。
……
门一开,我的队就跟着我像开闸后的赛狗一样向里冲。可是非常龌龊地,我的夜视仪挂在了门把手上,把我硬生生地扯住了。当时我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恨不得把夜视仪砸了。冲入,挂住,解脱,再次冲入。整个过程不超过5秒钟,可我感觉时间过去了有半年之久。解开后还是我第一个冲进庭院。面对我的是一道门,我冲过去一脚把门踢开,里面什么都没有。于是我转身向右跟进队友,冲进了院子尽头一个又大又破的仓库,里面没有有人的迹象。
于是我折回院子,突然发现楼顶有人影在动。我将战术灯照向他们,一个妇女,3个小孩。中尉带着人从侧面楼梯冲了去,扫荡了2楼,也控制住了那几个人。翻译在大声地和他们喊话。我们则进一步搜查所有房间。我和棒棒糖在巨大的后仓库里搜索,里面有几台机床,不少看来是刚用过不久的。里面还有不少刚加工出来的零件,但是看上去不像是武器上用的,就没多花心思多看,很快撤出了这个房子。
清剿行动进行了好几个小时,大家都很疲劳,该搜索的目标也搜索过了。又扑空了,瞎忙。
2007年10月5日
2战友永远离开了我们
6:00我们开始横穿巴格达,繁忙地接送非战斗人员或重要人员进出这个区域。今天我们听到了N声的爆炸,但是显然不如昨天那么多了。可是,其中的一声巨响永远带走了我们营里的2个士兵。2死2伤。
我们负责护送2名战士的尸体和那2名受伤战士去医院。在巴格达市区内,我们开到了时速130KM左右。我在尾射手位置,感觉车都快失控了。但无论如何,得尽快把受伤的战士送到医院。
4个人里2个关系和我都不错,其中一个没有了生命迹象,另外一个炸断了双腿。18岁的小胡子负责搬运尸体。他把昨天还是活蹦乱跳的战友默默塞进黑色的收尸袋,拉上拉链。我不敢看。他告诉我两具尸体的细节。其中一具骨头刺出来,另一具肠子内脏都被炸得翻了出来,流了一地,血肉模糊,分不出是谁了。我也不想分辨谁是谁,对我来说这是不能接受的事实。
2007年11月25日
当逃兵还是重返战场?
18天的假期很快结束了。在此期间,我去华盛顿州见了一些老战友,他们都劝我不要再回伊拉克去了。
我与陆军签了三年的卖身契,如果我选择逃跑,前两年半的苦就算全白吃了,7万美金的学费也打水漂儿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我是我们连第一个休假回国的,如果我逃跑了,我不敢想像还在沙漠里的那些度日如年的兄弟们的感受。本来就人手就不够,一人顶三人使,再逃一个机枪手老大,我等于在他们的伤口上撒盐。在伊拉克,火拼的时候大家都是龙,回到帐篷里都是死蟹一只,士气低靡,唉声叹气,怨声载道,焦虑不安,每天掰着脚趾为回美国倒计时。
我决定回去,不是为了布什,而是为了那帮同甘共苦的兄弟,一根绳上的洋蚂蚱们。
2008年2月17日
麻木的一天又一天
中午我们刚去加油的那个补给站被偷袭了,一个哨兵在岗哨内被狙击手一枪命中。
这让所有人都震惊意外!这个补给站是在被美军控制的清剿区内,到处都是美军和伊拉克政府军。也许这个哨兵大意疏忽了,狙击手竟然在美军的眼皮子底下狙击成功,很快逃逸。想必他一定是个老手,并经过相当的训练。
我告诫我自己,在战场上,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1%的大意都不应该。
另外,我们从补给站出来的时候,压上了一个巨大的炸弹。万幸,这个炸弹没有炸。后来被别的部队发现后引爆了。据说是五发155的炮弹,埋得很深。如果今天它成功炸了,我连人带车肯定直接炸回德国了。
漫长的一天,又一天,我已经麻木了,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2008年2月6日
新年愿望
拜年!拜年!!拜年!!!
除夕夜,我收到很多博友的祝福,来不及一一回拜,在此一并感恩祈福!!并祝大家鼠年吉祥!事业学习挣钱鼠(数)一鼠(数)二!金鼠祈福!
今年是我的本命年,我闭上双眼,双手合十,给自己许个愿:
2008年活着,手脚都在。
新年新希望,期盼第二装甲骑兵团到今年8月份降旗,撤离伊拉克。